一〇〇

他准是疯了，而且自信得听不进任何人的话。艾娃娣夫一边看着丈夫干活儿，一边想着心事。她没有让复仇的念头搅乱新婚的幸福生活。复仇是这里神圣的传统。因为新婚燕尔，她暂且不去管那古老的传统。然而，阿拉法特认为，向善突里复仇只是他从事的伟大事业的一部分。对此，她还不甚明白。难道丈夫把自己视为说书人所吟诵的那一类人物？不过，杰巴拉维并没有委托他做什么。他不大相信杰巴拉维，也不大相信传说中的故事。他这么拼命干，绝不是为了养家糊口。他的思考早已超出了个人、家庭的一般问题，而是涉及街区、头人、经管人、遗产、利息和魔法等大事，并对魔法和未来寄予极大的希望。街区里，他是唯一不吸大麻的男人，因为工作需要他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思想专注。他的一切愿望都比潜入大房子的狂想来得容易。为什么，我的男人，这是何苦呢？去问他街区该走什么路，你心里明白，我们也清楚。有必要自取灭亡吗？想知道十项条件，前车之鉴不在于知道不知道，而在于行动。你该怎么办呢？的确，我想证实使艾德海姆被驱逐的证书是否真的存在，是否真像传说的那样。可是，那本书与你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认定那是一本魔法书，杰巴拉维在旷野间的所作所为只能用魔法来解释，而不能像人们认为的那样用臂力和棍棒。你赚的钱不少，不愁吃喝，还想这些干什么？不要以为善突里把我们忘记了，我每天外出都能遇到那伙人火辣辣的目光。你玩魔法就足够了，把大房子的事情抛到脑后去吧。大房子里有一本书，那是本源的魔法书，包含着杰巴拉维力量的秘密，甚至于我们儿子的秘密。也许事实符合我们的猜测，也许这件事值得你去动脑筋，如果是这样那就光明正大地干吧！

阿拉法特决定坦率地向妻子敞开心扉。

“艾娃娣夫，我就是这么个人。怎么办呢？我是不幸的母亲与什么人结合生下来的野种，很少有人不知道我的身世。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一桩心事，那就是解开杰巴拉维大房子里的谜。一个不知亲生父亲是谁的孩子渴望见一见自己的祖父，并不让人费解。里间屋里进行的实验教会我只相信眼睛和双手证实了的事情。所以一定要进到大房子里去。也许我能找到人们所颂扬的力量，也许什么也找不到。找不到总比疑疑惑惑的踏实多了。在这个区我不是第一个自找苦吃的人。杰巴勒本来可以在经管人家里享受富贵；里法阿能成为街里第一个木匠；卡西姆可以陪着美貌、富有的妻子过一辈子。然而，他们都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个区自取灭亡的人真多！”汉什的话带着几分悲凉。

“人数并不多，但促使他们做出选择的原因很重要。”

阿拉法特与汉什的意见不一致。但这并不影响汉什竭尽全力帮助阿拉法特进行实验。下半夜汉什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去了旷野。艾娃娣夫说服不了丈夫，只好举起双手为他祈祷。

那天，月亮露了一下头，便躲了起来。天空没有一点儿星光，黑得怕人。阿拉法特与汉什贴着墙壁，溜到大房子临近旷野的一面。

“里法阿听到杰巴拉维的声音时，就站在这里。”汉什轻声说。

阿拉法特仔细地向四周看了看。

“说书人是这么说，我将亲自弄清真相。”

“在那片旷野间，杰巴拉维与杰巴勒谈了话，后来又派仆人找到卡西姆。”汉什胆战心惊地指着前方。

“在那儿，里法阿被害，我母亲遭凌辱被打。祖父对此却毫无反应！”阿拉法特满怀愤慨地说。

汉什放下手中的篮子，里面装着挖墙的工具。然后，两人在墙下打洞，用篮子装土运土，干得很起劲。鼻子已经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儿。汉什的劲头并不比阿拉法特低，像是怀着同样强烈的愿望，克服了恐惧。阿拉法特的头差一寸就低于地面了。

“今晚就干到这儿吧！”

两人用力一撑，跳了上来。

“我们用木板把坑盖上，表面再铺一层土，别让外人发现。”

黎明前，两个人急匆匆赶回家。阿拉法特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事情。明天，他就能在大房子里走动了。谁知道呢？也许会碰上杰巴拉维，没准还能和他说话哩！他得向祖父报告过去发生的一切，介绍眼前的情况，并且询问证书和十项条件的秘密。

这简直是吞云吐雾中产生的奇想！

地下室里，艾娃娣夫眼巴巴地等待丈夫的归来。见他回来了，她困倦的眼睛里现出责备的神情，咕哝道：

“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样！”

“你真好！”阿拉法特顽皮的语气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在妻子身旁躺下。

“心里有话照直说，别小看了我的见识。”

“知道明天会发生的事情，你会改变主意的。”他故意吊妻子的胃口。

“我一辈子只能享一次福，却要死上一千次！”

“如果看见那些仇恨的目光，你肯定会明白，现在，享受的安宁不过是虚幻的。”

一声尖叫划破黎明的寂静，接下去是号哭声。艾娃娣夫皱起眉头，轻声说：

“不是好兆头。”

阿拉法特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肩头，说：

“艾娃娣夫，别责备我。你也该对我的事担一份责任才对。”

“我？”

“我当初返回街区时，只想到要为母亲报仇。后来发生了欺侮你父亲的事，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向头人复仇的决心。对你的爱使我萌生了新的愿望，不光要消灭头人，还要让大家得到幸福。我去大房子就是为了探寻祖父力量的奥秘。”

艾娃娣夫深情地注视丈夫很长时间。微弱的光线下，阿拉法特清晰地看出妻子害怕失去他的悲哀，他冲妻子笑了笑。那笑带着鼓励和安慰。

街上哀号声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