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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6.6 九十七
九十七

舒克鲁大叔显得有些烦躁不安。他常常大声地自言自语:“老啦,太老啦!”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无缘无故地发脾气。街坊们也说他太老了。他说的话在街里是犯禁的,人们非但不指责他,反而同情地说:“人老啦,主保佑他吧。”

阿拉法特透过窗外的铁护栏不断以同情和关怀的目光观察着他。老人一边东瞧西看,一边独自唠叨。他虽然衣服破烂肮脏,人却挺威严。干瘦的脸上带着卡西姆时代后饱经风霜的痕迹。和卡西姆同时代使他变得很不幸。他享受过平等、安宁,得到过应得的财产,目睹了用公共财产兴建的各种房屋设施,可是盖德里一句话那一切就统统完了。他的确是活得太久了,很是可怜!

艾娃娣夫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她的眼睛已经复原,使她越发妩媚动人。阿拉法特不再望着老人,忙对姑娘喊道:“茶,美人儿!”

茶端过来。他伸手接茶时,问候的话又脱口而出:

“祝贺你已痊愈,街区的玫瑰!”

“感谢主,也感谢你,师傅。”艾娃娣夫笑着回答。

阿拉法特接杯子时,有意触摸一下她的手。姑娘赶忙把手抽回去,高高兴兴地走了,暗示出她的心思。阿拉法特心想,该迈出决定性的一步了。他是个血气方刚的汉子,有勇气,但对善突里还需多加小心。舒克鲁把女儿带到街上,在善突里眼皮底下做买卖也是迫不得已,因为他已无力沿街叫卖,只好设个摊。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街上人的目光都朝杰马利亚区的方向望去。一辆马车飞跑过来,载着一群边歌边舞的姑娘围着沐浴归来的新娘。孩子们在马车两边欢呼跳跃,望着马车向杰巴勒区奔去。喜庆的颤音、祝贺声和七嘴八舌的议论打破了街区的宁静。舒克鲁大叔站起来,愤怒地骂着:

“该打,真该打!”

艾娃娣夫跑上前,扶他坐下,爱抚而同情地拍着他的后背。阿拉法特心想,他是在做梦还是说梦话?人太老了!那么,我们的祖父何尝不老,他又是怎样生活的呢?阿拉法特见老人渐渐平静下来。

“舒克鲁大叔,你见过杰巴拉维吗?”他温和地问道。

“粗心的小伙子,你不知道从杰巴勒时代起他就不出门了?”老人看也没看他一眼。

“主保佑你长命百岁。”

“生命值钱时,祈祷才有意义。”老人的声音很大。

艾娃娣夫来取杯子,轻声对阿拉法特说:

“别管他。夜里一小时也不睡!”

“我的心系在你身上,艾娃娣夫。”阿拉法特热情洋溢地说。在艾娃娣夫转身离开时,他又说:“我想和他谈谈我们的事!”

姑娘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警告阿拉法特。她走了以后,阿拉法特探着头看孩子们玩跳房子游戏,以使心宽。忽然,他看见善突里从卡西姆区走过来,便下意识地把头缩了回来,身子也离开了窗口。

善突里来干什么?

谢天谢地,他住在里法阿区,给头人阿贾吉上了不少贡,处于他的保护之下。

善突里走到咖啡摊前,上下打量着艾娃娣夫,说:

“来一杯淡咖啡。”

临街的窗子里响起女人的笑声:

“什么事让卡西姆的头人到穷摊子上喝咖啡?”

善突里装聋作哑。艾娃娣夫把咖啡端给他。阿拉法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头人对着姑娘傻笑,露出满口金牙,等咖啡凉了才喝。阿拉法特恨不得搬来穆格托姆山压死他。头人一口一口地喝着咖啡,故意拖延时间。

“委屈了这双漂亮的小手。”

姑娘害怕他笑,也害怕他皱眉头。舒克鲁大叔惊恐地望着他们。善突里掏出一张五毛的票子,姑娘在口袋里给他找零钱,头人等也不等,朝卡西姆咖啡馆走去。艾娃娣夫茫然不知所措。阿拉法特低声对她喊道:

“别去!”

“零钱呢?”

老人艰难地站起来,抓起钱朝咖啡馆走去,一会儿返回来坐下,一个人大笑不止,女儿走过去,恳求他说:

“好了,别笑了!”

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街区顶头的大房子喊道:

“杰巴拉维,杰巴拉维……”

他的喊声惊动了窗子里、院子里、咖啡馆里和地下室里的人。所有目光一齐转向他。孩子们奔过来,连狗也望着他。老人又喊道:

“杰巴拉维,你沉默、隐居到什么时候?十项条件被遗忘,财产被浪费。实际上,你和子孙一样遭人抢劫。”

孩子们在一旁起哄,多数人望着老人发笑。老人不管不顾,继续叫着:

“杰巴拉维,你听见没有?你知道我们受的苦吗?为什么要惩罚伊德里斯,他比街区的头人强上百倍!杰巴拉维!”

这时,善突里从咖啡馆走出来,呵斥道:

“老不死的,给我放规矩点儿!”

“下流东西,我诅咒你!”老人转过身骂道。

周围的人担心地说:“他要没命了!”

善突里火冒三丈,冲到老人面前,一拳打在他头上,老人身子一晃,艾娃娣夫及时赶上来扶住他,总算没跌倒。善突里看见艾娃娣夫,二话没说,退回到咖啡馆。

姑娘哭着对父亲说:

“父亲,我们回去吧!”

阿拉法特奔出地下室,帮助她扶着老人。老人挣脱他们的手臂昂然挺立,艰难地喘着气。众人的脸色十分难看。一个女人从窗子里探出头来说:

“艾娃娣夫,做得对,扶他回去吧!”

“我怎么办?”姑娘泪流满面。

舒克鲁大叔以微弱的声音喊着:

“杰巴拉维……杰巴拉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