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
主顾一天天多起来,阿拉法特心里却高兴不起来。艾娃娣夫走进接待室时,一切不快顿时消失。他顾不上考虑老汉的威严,站起来迎接她,请她坐在自己面前的垫褥上,心里乐开了花,全部身心都在欢迎心爱的姑娘。姑娘不安地站起来,左眼红肿得成了一条缝。
“姑娘,你太大意了。那天头次见你,你的眼睛就已经出了毛病。”
“我用开水洗了洗,忙得忘记了。”姑娘歉疚地说。
“不能忘了健康,特别是人身上重要的器官,比如说你那双漂亮迷人的眼睛。”
听到夸奖的话,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阿拉法特从身后木架上取下一个杯子,从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把药放在手绢上,搁在水蒸气上熏,夜里敷在眼睛上,敷两次便好。这只眼睛会和那一只一样漂亮。”
艾娃娣夫接过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那只好眼,流露出询问的神色。
“不要钱,咱们是邻居,有交情!”
“可是你付茶钱。”
“我是付给你父亲的。他挺威风,真想认识认识他。这么大岁数还干活儿,太难为他了!”
“父亲身体结实,不愿待在家里。岁数大了也让他难过,他经历了卡西姆时代。”
艾娃娣夫的话引起阿拉法特的注意,他问道:
“真的?你父亲是卡西姆的部下?”
“不是。不过享受过那个时代的幸福,所以常常怀旧,发感慨。”
“我想认识他,听他讲讲。”
“别跟他谈这个话题。我希望他永远忘掉过去,以保平安。有一次,他跟朋友喝酒喝醉了,站起来大喊要求恢复卡西姆开创的时代。回家的路上,头人善突里拦住了他,把他打昏过去。”
“头人在,就不会有太平日子!”阿拉法特愤愤然。
“说得对。有他们就没好日子过。”姑娘迅速瞥了他一眼,像是征询说此话的含义。
阿拉法特咬着嘴唇,犹豫再三,最后说:
“我看善突里对你不怀好意。”
姑娘身子一扭,笑着说:“主惩罚他!”
“头人看中一个姑娘还不容易!”
“他已有四个妻子!”
“还可以再娶。”阿拉法特的心一沉。
“自打他欺负了我父亲,我就恨死他了。头人都没心肝,抽税时就像理所应当似的。”
“说得好,艾娃娣夫!卡西姆消灭头人做得很对。不过,头人像暗疮一样除不净。”
“所以我父亲怀念卡西姆时代。”
阿拉法特下意识地摇摇头,说:
“还有人怀念杰巴勒和里法阿的时代。然而,过去已一去不复返了。”
“你没经历过,所以才这么说。”姑娘有些不悦。
“你见过?”
“我父亲说过。”
“我母亲也说过,有什么用!怀旧不能帮我们摆脱头人。我母亲是受害者、牺牲品,死后仍被人嘲笑。”
“真的?”
阿拉法特的脸变得阴沉,好似一杯摇晃后沉渣泛起的水。
“所以我很为你担心,艾娃娣夫。头人威胁着生命、贞操、爱情和安全。打开窗子说亮话吧,看见头人打量你的眼神,坚定了我消灭头人的决心。”
“有人说头人是祖父委派的?”
“祖父在哪里?”
“在大房子里。”
“卡西姆谈论祖父,你父亲谈论卡西姆,我们听了又接着谈。可是,这有何益?眼前还不是盖德里、塞阿德拉、阿贾吉、善突里、优素福之流在作威作福。我们需要武力帮助解脱。回忆有什么用!”
阿拉法特注意到这个话题破坏了见面时的气氛,便把话锋一转:
“街区需要武力,而我需要你。”
艾娃娣夫嗔怪地望着阿拉法特大胆的笑容。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减弱了她眸子里的愤怒。
“一个漂亮、勤劳、善良的姑娘百忙之中忘记了眼疾来到我这里。她以为需要我,其实是我需要她。”
姑娘站起来,说:
“我该走了。”
“请你别生气,我的话并没有出格,你恐怕已觉察到我对你的好感。我的眼睛总在你的窗户和摊位上转。像我这样的单身汉不会打一辈子光棍的。家里需要有人照顾,心儿需要爱情,总要有人与他为伴的。”
姑娘走了。阿拉法特送她到走廊尽头才和她告别,似乎不送她会不高兴。
“请多保重!”
他停住脚,叹息一声。哼唱道:
我的月亮,胖乎乎的脸蛋,
赏给我一个吻吧!
啊,我心中的美人!
他脚步轻快地回到工作室,汉什正专心地干活儿。
“怎么样?”
汉什举起瓶子,说:
“已经密封妥帖,该到旷野去实验了。”
阿拉法特接过来,察看密封是否严。
“对,到旷野去实验,否则会泄露机密。”
“财源打开,生活将露出笑脸。但是,我们不会过分享受安拉赐予的幸福。”
汉什自降生以来,始终没过上舒心的日子。想到此,阿拉法特笑了,看着对方说:
“你的母亲和我母亲一样吃了许多苦。”
“是的,不过你母亲要求你不要报复。”
“你过去可不是这么想的。”
“来不及报复就会被害死的。”
“不瞒你说,我早就不想报复了。”
汉什脸上露出喜色,说:
“老兄,把瓶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吧!”
阿拉法特抓住瓶子。
“不,先实验,成功了再说。”
汉什拉长了脸,对阿拉法特表示出极大的不满。
阿拉法特急忙解释道:
“汉什,没别的意思。我不想报复不完全是遵从母命,而是认为应该消灭头人。”
“为了那个姑娘?”汉什没好气地问。
“爱姑娘,爱生活,随你怎么想。卡西姆很有远见。”阿拉法特说罢,哈哈大笑。
“你和卡西姆有什么关系?卡西姆可是奉命实现祖父的愿望。”
阿拉法特一脸不高兴。
“谁知道呢?故事里是这么说的。我们在这间屋子里干惊天动地的事业,为着什么?的确,生活没有安全感,阿贾吉兴许明天就会来砸饭碗。我如果向艾娃娣夫求婚,善突里会抡起棍子打我。街区里的人就在这种环境中生活,乞丐也不例外。我的忧愁就是街区的忧愁;我相信什么,他们也会相信,即使我不是头人,不是杰巴拉维的子孙。然而,我拥有奇迹,它的力量超过杰巴勒、里法阿、卡西姆的总和。”
阿拉法特抓起瓶子,做了一个投掷的姿态,然后又还给汉什。
“我们夜里去实验。舒展开眉头,振奋起来吧!”
阿拉法特离开工作室,走到窗前,蹲在沙发上,目光盯着咖啡馆。夜幕渐渐垂下,姑娘的叫卖声,一声高过一声。阿拉法特一见她,心中就涌起甜蜜的感觉,表情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恬静。他发誓,每天早晨要梳梳头,保持外表整洁。突然,从杰巴勒区那边响起追赶小偷的喧闹声。咖啡馆里传出琴声,说书人的演唱宣布消夜的开始,他说:
首先,向我们的经管人盖德里致意!
向我们的头人塞阿德拉致意!
向我们区的头人阿贾吉致意!
这声音残酷地惊醒了阿拉法特的梦,他厌恶、反感。故事又开始了,要讲到什么时候才完?整夜地听有什么意思?说书人边唱边犯烟瘾。真是个令人伤心的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