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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6.4 九十五
九十五

阿拉法特和汉什在地下室里间干得正欢,墙壁上的汽灯把房间照得通明,里间阴暗潮湿,不适合住人,阿拉法特便把它辟成工作室。地上堆着符咒用纸、土、石灰、木棍、调料、风干的老鼠、青蛙、蝎子、一堆玻璃片、布头、装在桶里的水和呛人的液体、煤和火炉。壁架上摆满了各种器皿和口袋。阿拉法特专心致志地搅拌着陶钵里的材料。汗水从额头淌下来,他不时用袖子擦一擦。汉什守在他身旁充当助手,准备随时听从命令,以安慰讨好他。

“你辛辛苦苦地干,对这不幸的街区有什么好处?你想得到什么?我看能得到几分钱或一毛钱就了不得啦!”

“安拉保佑我母亲!只有我知道她老人家的恩典。是她介绍我认识一个能洞察人心的魔法师,从此改变了我的生活。没有母亲,今天我好说也不过是个乞丐或扒手。”

“钱呢?”汉什遗憾极了。

“钱慢慢会有的,别着急。当头人不是唯一致富的道路。我现在的地位不低,找我的人都信赖我,他们把健康、幸福寄托在我身上。除此之外,魔法的威力也令人着迷。从一种污浊的物质中提取有用的成分是一种享受,能驾驭未知力量治愈病人也是一种乐趣。”

汉什望着火炉,打断他的话:

“我还是到过道上生炉子,免得呛人。”

“到火狱里去生吧,不要打断我的思路!街区里那些自认为无所不知的人忽略了这间肮脏难闻的小屋子,殊不知这里正干着一项惊天动地的事业呢!那些人只知道‘礼物’的用法,可那只是雕虫小技。难以想象的奇迹将在这儿出现。疯子们不会懂得阿拉法特的真正价值。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明白。到那时,人们会感谢我的母亲,而不会像平时那样蔑视、讥笑她。”

汉什抬起身子,又蹲了下去。

“在头人的乱棍下,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要完蛋。”

“我们不伤害一个人,按时交纳税金,为什么还要受到伤害?”

“里法阿有什么罪过?”

“为什么你总是和我拧着?”阿拉法特生气地盯着汉什问道。

“你想发财,这里只有头人才能发财;你想得到权势,这里头人才能有权有势。老兄,好好想想吧!”

阿拉法特不再开口。当他确信混合材料的比例恰当时,才抬起头。看见汉什的脸上仍带着警告的神情,他大笑起来。

“我母亲早就警告过我。谢谢你的好心,汉什!从回到街区的那天起,我就打算好了。”

“看来除了魔法,你对什么都没兴趣。”

“魔法的确很神奇,它力量无边,神秘莫测。与之相比,棍棒纯属小玩意儿。你知道吗,汉什,人不能太调皮捣蛋。你想想,如果全区人都成了魔法师,会是个什么样子?”

“大家都得挨饿!”

阿拉法特笑了,露出尖尖的牙齿:

“汉什,不许捣乱!扪心自问,你会干什么?在谩骂声中,街区里出现了多少奇迹!”

“是啊,奇迹出现之前千万别饿死。”

“不会饿死的,只要……”

阿拉法特的话没说完,人已陷入沉思之中,两只手也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接着又说下去:

“卡西姆区的说书人讲,卡西姆想利用遗产获得必需品,不再想干活儿,要尽情享受艾德海姆所憧憬的富裕和幸福!”

“这是卡西姆的话。”

“可是富足不是最终目的!汉什,你想想,富足悠闲的日子该怎么过?那不过是一种可笑的梦。最好是不去卖苦力而去创造奇迹。”阿拉法特的眸子里闪着光。

汉什晃动着他那几乎要缩进脖子里的大脑袋,不愿进行他认为无意义的谈话。他认真地说:

“还是到光线充足的地方去点炉子吧。”

“去吧,把自己也放在火上。该烧死你!”

一小时以后,阿拉法特离开工作室,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街上的喧哗声充斥双耳,有小贩的叫卖声,女人的谈笑声以及断断续续的骂街声。过路行人身上的气息也扑面而来。街对面的楼房下,出现了一个可移动的咖啡摊:大筐上铺着件旧袍子,上面摆着咖啡豆、茶叶、肉桂、茶碗、杯子、小勺儿。一位老汉坐在地上扇火烧开水,筐后站着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用甜甜的嗓音喊着:

“纯正的咖啡!清香的咖啡!”

摊子正好摆在卡西姆区与里法阿区的交界处。顾客多半是车夫和附近的居民。阿拉法特的目光停留在姑娘的脸上。黑色的面纱后面是一张栗色的脸,深咖啡色的袍子从颈部一直盖到脚踝。干活儿时,袍子一角拖在地上。这是极规矩的装束。姑娘身材苗条,两只蜂蜜色的大眼睛,若不是左眼边发红有眼屎,简直漂亮极了。从面孔上看,她无疑是老汉的女儿,生她的时候,老汉岁数不小了。这在区里是很寻常的事。

“姑娘,端杯茶来!”阿拉法特朝那姑娘喊道。

姑娘朝这边望望,迅速从地上拿起那把一半在土里的水壶,倒了一杯茶,穿过街道,递给阿拉法特。

“谢谢你这双勤劳的手,多少钱?”

“一分!”

“太贵了!不过,别再涨了。”

“在大咖啡馆,一杯茶要五分,一分钱对你不算什么。”姑娘急忙分辩。

姑娘转身走了。阿拉法特趁热喝着茶,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姑娘。好一位妙龄女郎!除了烂眼边,简直完美无缺。治好烂眼边不难,只是需要些钱,她肯定没有。

地下室已经完全收拾好,只是汉什的睡觉地点还没安排妥当。他一般睡在走廊里,本来可以在接待室睡,无奈臭虫太多,无法安眠。

阿拉法特注意到街上的人忽然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朝街里望去。“善突里……善突里来了!”听到这个名字,阿拉法特赶快离开窗口,靠墙往外张望,只见头人善突里在手下人的簇拥下朝这边走来。经过咖啡摊时,他的目光停留在姑娘身上,问:

“她是谁?”

“舒克鲁师傅的女儿艾娃娣夫。”

头人眼里露出喜色,然后朝街里走去。阿拉法特感到说不出的厌烦。他拿起空杯子朝姑娘晃了晃。姑娘快步走过来,取了杯子和钱。阿拉法特抬了抬下巴,问她:

“他让你心烦了吧?”

“必要时还得麻烦你,肯帮忙吗?”姑娘边说边转过身走开。

她的话刺痛了阿拉法特的心。那并非挑衅的话,却令人伤心。阿拉法特越发闷闷不乐,听到汉什呼唤他,便起身到里间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