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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6.3 九十四
九十四

闲下来时,阿拉法特喜欢坐在旧沙发上观看窗外的街景。他的额头抵着铁栏杆,视线与地面在一条水平线上,只能看到脚、车轮、狗猫、虫子和孩子,只有蹲下来,抬起头才能看见行人的脸和上身。

一个光身子的孩子站在窗前津津有味地玩着死老鼠,一个老人右手拄着根粗棍子,左手托着个木盘,上面摆着爬满苍蝇的桃仁、豆子和糖果。一阵呻吟声透过窗子传进地下室,两个男人扭打起来,血从脸上淌下来。光屁股的孩子发现阿拉法特,他朝孩子笑了笑并温和地问他:

“调皮鬼,叫什么名字?”

“乌那。”

“你是说哈苏那吧?这只死老鼠好玩吗?”

孩子把老鼠扔给他,要不是铁栏挡住,就扔到了他脸上。小孩摇摇摆摆地跑了。阿拉法特转过身,对正在脚下打盹的汉什说:

“这个区,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头人的存在,可我们却找不到任何像杰巴勒、里法阿或卡西姆那样的人!”

“我们眼睛看到的是塞阿德拉、优素福等头人的行径,耳朵里听到的却是杰巴勒、里法阿和卡西姆的故事。”汉什打着哈欠说。

“他们存在过,不是吗?”

汉什指着屋子的地面说:

“这个院子是里法阿族人的,区里居民全是里法阿族人。咖啡馆里,说书人赞颂的是为仁爱和幸福而生而死的里法阿。尽管如此,我们每天早晨一睁开眼睛,就置身于谩骂与争吵之中。对此,他们已经司空见惯了。”

“可是那几位先人曾在这儿生活过,不是吗?”

“骂街是这儿的家常便饭,”汉什又说,“打架斗殴是拿手好戏。昨天,一个居民被打瞎了一只眼睛。”

阿泣法特站起身,说:

“此处真让人捉摸不透!母亲啊,愿主怜悯你。请看看我们吧,大家都从我们这里得到好处,可是就是没人尊重我们!”

“他们根本不懂得尊重人。”

“除了尊重头人。”

“你是这区里唯一可以与三个家族交往的人,还不满足?”

“我诅咒所有的人!”

阿拉法特沉默良久,他的双眼在地下室微弱的灯火下闪着光。

“这里的人盲目地崇拜自己的先人,为先人的虚名沾沾自喜,傲视他人,抓住虚荣不放,不想超越一步,真是一群懦夫!”

阿拉法特住进新居的第一周,来的第一位顾客是里法阿家族的女人。她悄声问道:

“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一个女人?”

阿拉法特吃了一惊,怔怔地望着她:

“小姐,我不是干那一行的。你若需要医治身体和灵魂的药物,我愿随时效劳。”

“你不是魔法师吗?”

“魔法有益人类,谋杀与它无干!”

“你害怕?没关系,我们共同保守秘密。”

“里法阿不干伤天害理的事!”

“里法阿?主怜悯你!这里不讲究仁慈,若讲究仁慈怜悯,里法阿本人就不会死!”

拒绝了那女人的要求,阿拉法特并不后悔。里法阿能在这里行善,他怎么能容忍有人在这里以罪恶开张呢?他母亲一生饱经风霜,不曾伤害过别人,他也要和区里的人和睦相处,即使对方是老奸巨滑的商人。

阿拉法特出入街区中大大小小的咖啡馆,和那里的人混得很熟,醉心于各咖啡馆里说书人演唱的故事,听多了,故事便在脑子里混淆起来。

卡西姆区的第一位顾客是位耄耋之人,老者面带微笑,低声问阿拉法特:

“听说你送给里法阿区的头人阿贾吉礼物了?”

阿拉法特审视着眼前这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对方又说:

“给我们送礼吧,我会照顾你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老人高兴地说:

“你是卡西姆的人,对不对?好,你就是我们的人。”

“你们认识我父亲吗?”

“卡西姆族人认得自己的记号!你是卡西姆族人,是我们把街区带到了公正和幸福的顶点。很遗憾,现在我们倒霉了!”

“给些礼物吧!”老人提醒阿拉法特。

老人青筋暴突的手捧着小盒,凑到迎风流泪的老眼边瞧了又瞧,干枯瘦弱的身体显出一点儿活力。

那周来的最后一个顾客完全出乎阿拉法特的意料。当时,他正坐在接待室的垫褥上,望着眼前的熏香炉和冉冉升起的缕缕青烟出神,汉什扶着一位努比亚[1]老人走进来。

“经管人家的看门人优努斯大叔。”

阿拉法特跳起来,伸出手:

“欢迎,欢迎。‘先知’驾到,请坐!”

他们并肩坐下。大叔开门见山地说:

“娜吉拉太太做了噩梦,失眠少觉。”

阿拉法特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想到未来,他心里怦怦直跳,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

“偶感小恙,很快会过去的。”

“太太很着急,派我来拿些药。”

阿拉法特自从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世,从没有感到过如此兴奋得意。

“最好让我和太太谈谈。”

“不行,她不能来,你也不能去。”

阿拉法特失望了,但仍不肯放弃难得的机会。

“给我一块她的手绢或一点儿她的物品。”

守门人点点头,站起身,阿拉法特送他到地下室门口。守门人倚着门框,凑在他耳边说:

“听说你送头人阿贾吉礼物了?”

老人拿着礼物走了。阿拉法特和汉什笑得前仰后合。汉什问他:

“礼物给谁的?给他的、经管人的还是给太太的?”

“这里是个要礼物、挥舞棍棒的街区!”

入夜,阿拉法特站在窗前望着外边。街对面楼墙被月光涂上一层银色,秋虫啁啾。从咖啡馆传来说书人的声音:

艾德海姆问:

“到什么时候,你才不再纠缠?”

“安拉保佑!你是我兄弟,手足之情不能割断。”

“伊德里斯,你干的那些事还不够吗?”

“生气可不好。我们俩都很不幸,你失去了胡麻姆和盖德里,我失去了杏德。杰巴拉维的孙子一个是杀人犯,一个是妓女。”

“天下少了你这种人就太平了!”

阿拉法特郁郁寡欢,离开窗口。街区什么时候不再讲故事?天下又何时能太平?母亲常说:“如果没有暴力,世道就太平了。”可怜的母亲一生住在荒郊野外!

街区啊,你从故事里得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