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
一天下午。
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从旷野来到街区,身后跟着一个矮个子同伴。年轻人身上只穿着一件土黄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个包袱,里面鼓鼓囊囊高高耸起;他脚下的鞋子破烂不堪,光着头,现出浓密卷曲的头发;栗色的脸膛上,两只圆眼睛炯炯有神,略微有点儿紧张,动作快捷自信。
他在大房子前稍稍停留了一会儿,又慢慢向前走,引得众人把目光投向他,似乎在问:“这家伙哪儿来的?真讨厌!”那人从小贩、店主、咖啡馆里的顾客以及凭窗张望的人的眼神中,觉察出了这层意思。甚至连猫狗也在排斥他!他想,苍蝇是不是也会避开他,对他的闯入表示不满呢?他望了望当街玩耍的孩子。一些孩子围拢过来,有的傲视他,有的在地上找砖头来砸他。这年轻人对他们友好地笑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些薄荷分给大家。孩子们高兴地凑过去,嚼起薄荷来,好奇地打量着他。而他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有没有地下室出租?谁带我去,我给他一包薄荷。”
一位在院门口席地而坐的女人问他:
“喂!倒霉鬼,你是谁?想住到我们区?”
“你驯服的仆人叫阿拉法特,也是这个区的人。离家很久了。”年轻人笑着说。
女人仔细打量着他,问道:
“你是谁家的孩子?哪位母亲的宝贝?”
“杰哈莎的儿子。你认识她吗?”他故作亲热地笑笑。
“杰哈莎,那个漂亮的神婆?”
“对,正是她。”
一个靠在墙上给孩子捉虱子的女人说:
“我小时候常跟在她后边。我还记得你,你人变了,一双眼睛没变。”
“安拉啊,你母亲呢?死了?主怜悯她。我以前常坐在她的篮子跟前占卜凶吉。她口中念念有词地抛扔贝壳,然后说出结果。杰哈莎,主怜悯你!”第一个女人这样说。
“主使你长寿。你能帮我找一间没人住的地下室吗?”
女人用那眼泪模糊的眼睛打量他一会儿,问:
“你回来干什么?”
“游子总要还乡的。”
女人指着里法阿区的一个院子说:
“那儿有一间地下室。房客被烧死后一直空着,主怜悯她!你不怕吧!”
从窗子里探出一个女人头,笑着说:
“鬼怕这个人!”
阿拉法特昂起头,装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我们的街区,多亲切!这里的人真有意思。现在我懂了为什么母亲临死前嘱咐我一定要回来。”
他转向坐在地上的女人:
“家母的这位顾客,我们都会死的,不论是火烧、水淹、鬼吓或棒打。”
年轻人告别两个女人,向她们指点的院子走去。众人的目光尾随着他,一个人挖苦道:
“我们认识你母亲,可是谁是你父亲?”
“主要他保守秘密!”一个老妇人说。
“这样他就可以随便说他是哪族的人。哪个有利就说哪个。主怜悯你的母亲。”另一个女人说。
那青年的伙伴按捺不住,气愤地对他耳语道:
“我们回来干什么?”
“在哪儿都能听见这种话。这儿是我们唯一能安身的地方。流浪的生活过够了。不能总是白天在市场里混,夜晚在旷野或废墟中度过。这里的人虽然挨打受骂,愚昧无知,口吐脏话,但他们人好,何况这里赚钱容易,你要记住,汉什!”他脸上仍带着微笑。
汉什晃了晃瘦削的肩膀,像是说:“靠主开恩吧!”这时,一个醉鬼拦住青年,问道:
“你叫什么?”
“阿拉法特。”
“姓呢?”
“伊本·杰哈莎!”
看到醉鬼的滑稽相,周围人都笑了。醉鬼又问:
“我们常回想起过去的时代。母亲怀孕了,可父亲是谁?你母亲告诉过你吗?”
“她也不知道就死了。”一阵大笑掩饰着青年内心的痛苦。
醉鬼走了,身后还有人在笑。消息迅速在街上传开。阿拉法特房子还没租到手,里法阿咖啡馆的伙计已跑来找他:
“头人阿贾吉师傅请你。”
咖啡馆离大院不远。正中墙上的浮雕首先映入阿拉法特的眼帘。浮雕下方是骑在战马上的头人阿贾吉,中间是留着浓密的小胡子,身着典雅衣袍的经管人盖德里的雕像。上面是杰巴拉维从坑里抱起里法阿的尸体,准备带回家去。阿拉法特只扫了一眼,浮雕便给他留下了难忘的印象。走进咖啡馆,只见头人坐在右边的沙发上,其手下人和朋友排列在一旁。
头人阿贾吉傲慢地望着走过来的阿拉法特,像是要把他看透。阿拉法特手举过头,向他施礼:
“祝我们的头人,当然的保护人吉祥如意。来到您身旁我感到十分荣幸。”
“嘴巴倒挺甜。我不光爱听好话!”阿贾吉一副轻蔑的表情。
“很快就会给您送来钞票的。”青年笑着说。
“这里的乞丐太多了!”
“师傅,我不是乞丐,我是魔法师。成千上万的人知道魔法的效应!”
在座的人互相看了看。阿贾吉沉下脸:
“什么意思?疯子!”
阿拉法特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只精巧的小盒,有酸枣般大小,毕恭毕敬地献上去。阿贾吉漫不经心地接过来,打开它。里面装着深色的粉末。头人抬眼不解地望着阿拉法特。
阿拉法特毫不含糊地解释说:
“在上厕所前两个小时,您弄麦粒大小的一点放在茶杯里冲服,会产生您意想不到的好效果。如果有假,您就把我臭骂一顿,赶出此地。”
众人伸长脖子听得入神。阿贾吉也无法掩饰好奇心,却故意贬低面前的小伙子:
“这就是你的魔法?”
“还有罕见的熏香、稀奇的药方、药品、符咒,包治各种疾病,包括不育症和性功能不健全。”
“噢,不错啊。我可要收税的!”阿贾吉语气中带着威胁。
阿拉法特心头一紧,脸上仍带着笑:
“师傅,我所有的一切都由您支配。”
头人笑了笑,又问:
“你还没告诉我,你父亲是谁?”
“也许您最清楚!”小伙子半开玩笑地说。
咖啡馆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又引起尖刻的评论。
阿拉法特离开那里时,心里觉得十分憋闷,他想:哪个人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你阿贾吉也未必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唉,一群猫狗不如的孩子!
阿拉法特和汉什对租下的地下室十分满意。
“比预料的宽敞,挺合适的。外间可以接待病人,里间睡觉,最里面的一间当工作室。”
“那女人是在哪间屋里被烧死的?”汉什犯起嘀咕。
阿拉法特放声大笑,空屋里响起回声。
“汉什,你怕鬼?我们可是对付魔鬼的,和杰巴勒玩蛇一样。”
他高兴地东瞧瞧,西看看。
“临街只有一个窗户。我们透过铁制防护栏的空隙观看街道。这座坟墓的最大特点是没人来偷。”
“但会有人来抢的!”
“也许吧。”阿拉法特叹了口气,又说:
“我手里的东西样样对人类有用。可是,我却得不到好报。”
“胜利会补偿你所受到的伤害,也会补偿已故老母的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