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

“欢迎你，宰格莱！”

卡西姆与宰格莱拥抱。羊倌热情地说：

“我从未与你作对。我的心一直向着你，要不是胆小，准会第一批参加队伍。听说塞瓦里斯死了，我就赶着他们的羊来了！”

卡西姆看着散落在各个屋前的羊群以及围着羊议论纷纷的妇女，笑道：

“好！用羊来抵偿他们敲诈的钱财。”

这一天，又有不少人加入卡西姆的队伍，这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大家决心更大，信心更足了。

翌日清晨，卡西姆醒来，听到外边乱哄哄的，立即走出屋子，见手下人慌慌张张朝这边跑来。

“街区的人前来复仇，聚集在小路下面。”萨迪格首先报告敌情。

“早上我去干活儿，在距旷野几步远的地方发现了他们，我赶紧转回来，他们拼命追我，我背上挨了一石头。我在下面呼喊萨迪格和哈桑。咱们的人在山上也发现了敌情，用石头把他们打退了。”赫尔达补充说。

哈桑和伙伴们手握石头站在路边，他对卡西姆说：

“在那里我们十个人就能挡住他们。”

“上来就是送死，让他们上吧！”哈姆鲁斯说。

太阳在碧空中放射出第一道金光。营地上的男男女女全都走出小屋，聚拢在卡西姆身旁，男人紧握棍棒，女人拿起石头准备战斗。

“有没有另外一条通向城里的路？”卡西姆问。

“南边有一条山路，要走两小时。”萨迪格心里沉甸甸的。

“我想山上的水只能维持两天了。”

阿吉里麦的话引起妇女们的不安。

“他们是来报仇，不是围困。如果是包围，可以从另一条路突围。”

卡西姆的脑子一刻不停地转动着，脸上却显得十分镇静，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惊慌混乱。他想，一旦受到包围，从另一条路送水十分困难。如果敌人发动进攻，他们能打败头人吗？什么命运在等待着他们？他回到屋里，拿起自己的棍子，走到路口，对哈桑说：

“没有人敢接近这里！”

卡西姆走到山边，向下望去，见敌人在旷野摆开扇形阵势，与他们保持射程以外的距离。他们人数很多，头人在人群中很不起眼。卡西姆极目远眺，目光落在大房子上。杰巴拉维的那座大房子寂静无声，他似乎对子孙们的战斗漠不关心。此时，他的子孙们多么需要街区创建人的支持啊。里法阿死在大房子附近，祖父很可能从来没有担心他的命运。卡西姆感到内心有一股力量促使他同许多人那样呼唤：“杰巴拉维！”

近处妇女的叫声使卡西姆转过头。他见男人已分散在山头上，女人也选好了各自的位置。卡西姆吩咐妇女退出来，她们不听。他于是命令女人去准备食物，干她们平常该干的活计。经他再三催促，女人只得听命，撤了下来。萨迪格走过来，表示支持卡西姆这样做。

“做得对，不能让拉希托的名字把大家镇住。”

“我们必须决一死战！”哈桑挥舞棍棒，补充道，“他们知道我们的驻地后，外出谋生已不可能，只好拼命了。”

卡西姆转过脸，朝向大房子，说道：

“说得对。萨迪格，你看怎么样？”

“等到天黑！”

“时间对我们不利，夜里不好打仗。”哈桑说。

“你知道他们的打算吗？”

“逼我们下山。”

“打死拉希托，我们就胜了。”

卡西姆扫视着两位朋友，说：

“拉希托一死，另外两位头人就会争他的空缺。”

一轮红日升上天空，光线灼热。卡西姆一直思考着哈桑提出的问题：“怎么办？”他正沉思之时，土坪上传来女人的呼叫，接着又是一阵尖叫。卡西姆凝神静听，喊道：“敌人从另一边进攻了！”

男人立即掉头往南边的土坪跑。卡西姆嘱咐路口的人要多加小心，并命令赫尔达动员身强力壮的妇女前来支援。他自己赶到土坪，见拉希托带着爪牙已从南边上来。

“他们佯装正面进攻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乘机转到后面偷袭。”卡西姆怒不可遏。

“让他们有来无回！”哈桑宽厚的胸膛上下起伏着。

“我们应该取胜，也一定能取胜！”

人们在卡西姆两旁自动排成两列，形成他的左右两翼。敌人渐渐靠近，手中的棍棒像是树丛中的尖刺。他们已进入视线。萨迪格发现杰勒塔和哈贾吉不在其中。卡西姆明白他们俩是负责山下的接应，必要时会不惜一切代价从小路上往上攻，形成夹击的阵势。但他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他向前走了几步，大家也紧握了手中的武器。

拉希托扯着嗓子喊道：

“死到临头啦，婊子养的！”

卡西姆率先扑了上去，其他人也像离弦的箭，飞也似的跟上。双方的棍棒打在一起，愤怒的吼叫与厮杀声响成一片。与此同时，小路上的守卫者也开始向进攻者投掷石头。

卡西姆与丹吉勒对阵，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拉希托照着哈姆鲁斯就是一棍，打碎了他的锁骨，然后又朝萨迪格他们频频发起进攻。他打断了哈桑的棍子，击中了宰格莱的脖子，把他打翻在地。卡西姆击中丹吉勒的耳朵，后者大叫一声向后退去。丹吉勒带着人又去围攻萨迪格。萨迪格眼疾手快，抢先出击，击中丹吉勒的腹部，后者两手一张，又挨了一棍摔倒在地。赫尔达击中哈富那维，在即将取胜时，被拉希托打中手臂，动弹不得。哈桑朝拉希托打去，但力量不够，拉希托乘机朝他猛抽，卡西姆蹿过来用棍子一挡救了急。艾布·法萨达旋风般冲过来，朝拉希托连击三次，没有伤着他，反被他撞得鼻子冒血。拉希托活像个无敌的勇士愈战愈猛，口里不停地谩骂诅咒。火辣辣的阳光下，棍棒相撞，红光闪闪，双方都有死伤。拉希托愤怒已极，他没料到会遇到如此顽强的抵抗。他加紧进攻，手越来越狠。卡西姆命令哈桑与阿吉里麦和他一起对付拉希托，攻破堡垒。

此时，山口那边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敌人在盾牌的掩护下上来了！”

男人们一惊。拉希托乘机喊道：

“婊子养的，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啦！”

卡西姆大喊一声：

“挺住！在那边上来以前结束战斗。”

他带着左膀右臂朝拉希托冲去。对方用棍子挡住进攻。阿吉里麦用劲过猛，棍子飞起的碎片扎中自己的喉头，仰面摔倒。哈桑跳到阿吉里麦前面，与拉希托对阵。他一头扑过去，两人扭打在一起。路口那边的女人又喊叫起来，有的已往回逃。卡西姆命令萨迪格带几个人去增援。然后，朝拉希托打去，被宰哈拉发挡住，两人苦战在一处。哈桑使出浑身的力气向拉希托撞去，把对方撞得踉跄几步，他又朝对方啐了一口，猛踢他的膝盖，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像头愤怒的公牛扑向拉希托，击中了他的腹部。拉希托失去平衡，仰面倒下。哈桑立即跳上去，用棍子抵住他的咽喉，拼命猛戳。喽啰们冲上来救头人，都被卡西姆挡住。拉希托双脚用力蹬踢，眼球凸起，脸憋得通红。一会儿，哈桑直起腰，踏在无力反抗的头人身上，朝他头部猛击几下。拉希托头骨破裂，一命呜呼。

“拉希托死了！你们的头人完蛋啦！瞧瞧他的尸体！”

哈桑的声音像炸雷在人们头顶上爆开，引起不曾预料的强烈反响。山上的人士气高昂，对方士气一泄不可收拾。希望与绝望激烈交锋。哈桑与卡西姆在一起信心十足，棍子落处也越发准确。战场上，这个跳过来，那个冲过去，棍子上下翻飞，尘土飞扬，弥漫在战士们的头上，像一个红色的花冠。人们喘气急促。喊叫、咒骂、呻吟、怒吼连成一片。每一分钟都有人倒下或后退逃跑。倒下的人横七竖八，鲜血在阳光下闪着红光。

卡西姆闪在一旁，向路口那边张望。萨迪格和他的人正紧张地往下扔石头，看样子危险正步步逼近。女人喊叫着，其中有他的妻子。还有一些人手握棍棒，准备对付冲破石雨蹿上来的敌人，卡西姆估计那里的形势严峻，便走到拉希托的尸体旁，喊来萨迪格，两人一同将尸体拖到路口，用力将它抛下去。尸体滚下山崖，落在用盾牌掩护向上进攻的敌群中。敌群顿时大乱。哈贾吉怒不可遏地吼叫：

“挺住，继续向前，凶手不得好死！”

“前进？上来吧！这是你们头人的尸体，上面还有更多尸体哩。来吧！我们等着哪！”卡西姆用同样的腔调回敬敌人。

他指挥群众不停地往下扔石头。进攻被阻止。尽管哈贾吉和杰勒塔在下面督战，他们手下人还是不断后退，惹得他们两个人骂声不绝。

“杰勒塔、哈贾吉，上来啊！别跑！”卡西姆喊道。

“是男人就下来啊！臭婆娘、婊子养的！”杰勒塔不甘示弱。

“不喝你的血誓不为人，臭放羊的！”哈贾吉也在人群中发着淫威。

卡西姆拿起一块石头，用力掷下去，紧接着是雨点般的石头倾泻而下。下面的人群迅速后撤，犹如退潮一般。

哈桑擦着额头上的血，跑了过来：

“战斗结束啦，活着的人向南逃跑了！”

“给我追！”卡西姆命令道。

“你的牙和下巴出血了。”萨迪格提醒卡西姆。卡西姆用手掌一揩，掌心殷红一片。

“我们死了八个人，活着的大都伤势很重，无力追赶了。”哈桑报告说。

卡西姆向下边看了看，敌人已跑到山脚下。

“不跑他们就死在这里了。”萨迪格说完，吮了吮卡西姆淌血的下巴，动情地说，“你的明智救了大家！”

卡西姆吩咐两个人守在路口监视敌人，派出探子尾随逃走的敌人侦察消息，然后和哈桑、萨迪格拖着疲乏的身体朝土坪走去。那里的尸体已经搬开。一场恶斗，一场屠杀。卡西姆的人死了八个，敌人死了十个，拉希托不包括在内，剩下的人个个带伤。伤号已抬进屋里，由妇女们给他们包扎。死者的家属恸哭哀号。

贝塔莉娅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她也被叫去护理伤员。塞基娜也抱着哇哇大哭的伊哈桑娜回来了。太阳在当空喷吐着烈焰。鹞鹰与乌鸦在天空上下翻飞。空气里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泥土味。伊哈桑娜啼哭不止，没有人顾得上她。强壮的哈桑也累得步履蹒跚。

“主怜悯死者。”萨迪格心里一阵悲哀。

“也怜悯活着的人！”

“我们已经胜利在望。街区就要告别流血和恐怖的时代。”哈桑脸上现出一丝微笑。

“流血和恐怖的时代一定会被消灭。”

卡西姆信心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