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
屋前,卡西姆坐在皮垫子上望着贝塔莉娅和面,心情十分舒畅。贝塔莉娅的确还小,但是论精力和治家的本事,谁也比不上她。她用力和面,不时把掉下来的头发撩上去。贝塔莉娅楚楚动人的模样撩拨着他忧郁的心。年轻的妻子感到丈夫的眼睛正盯着她,赶忙装得若无其事。卡西姆笑出了声,朝她靠了靠,抓起她的发辫吻了几下,又坐正身体。不远处,伊哈桑娜在塞基娜的照看下,正跑来跑去。朋友们暂时避开了,让他尽情享受天伦之乐。
小路那边一阵喧哗。哈桑、萨迪格带着一个人走过来。卡西姆认得来人是里法阿区的赫尔达·祖巴勒,立即起身迎接。女人发出喜庆的颤音,迎接新来的朋友。卡西姆与他拥抱。
“我来了,带着我的棍棒。”
“欢迎你,赫尔达!不论来自哪个区,大家都是一家人,财产归大家所有。”
这个里法阿族人笑着说:
“大家都嘀咕你们在哪儿呢。从自己的切身利益考虑,有人觉得是坏事,可是,人心又都向着你们能取胜。”
赫尔达看了看周围的小屋和人群,惊讶地问:
“都是你的人?”
“是的。”
“赫尔达带来了重要情报。”萨迪格说。
卡西姆以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今天,塞瓦里斯娶第五个老婆,晚上迎亲。”
“好机会来了!”哈桑的话令群情激奋。
“我们出击吧,杀掉一个头人减轻一份负担,胜利的保证就越大。”萨迪格率先表态。
卡西姆思忖片刻说:
“好吧,我们像头人干过的那样,去袭击迎亲的队伍。记住,出击是为了消灭头人制度。”
半夜之前,人们在山顶上集合,一个个手执棍棒,尾随卡西姆下山。晴空万里,皓月当头。月光把大地照得如同梦境。沿山脚往北,朝穆格托姆市场的方向进发。接近杏德巨石时,闪出一个人影,是派出侦察的人。
“迎亲队伍走胜利门。”
“一般都走杰马利亚区的。”卡西姆感到意外。
“也许他们想绕过可能有埋伏的地段。”
“萨迪格带一些人绕到富突哈门后面,阿吉里麦带人到通向胜利门的旷野,我和哈桑带其余人守在胜利门后面。等发出进攻信号时再动手。”卡西姆迅速做出部署。
兵分几路。出发前,卡西姆又命令道:
“集中力量打塞瓦里斯和他的部下。其他人明天会变成我们的人。”
各路兵马分头行动。卡西姆、哈桑带着人沿山脚向北,再向南,从古拉发道至胜利门后隐蔽。他们封锁了道路,萨迪格在右翼,阿吉里麦在左翼。
“迎亲的队伍在法勒基咖啡馆集中。”哈桑说。
“我们要在集中前发动进攻,以免伤害无辜的百姓。”
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心情格外紧张。哈桑突然冒出一句:
“我想起了舍阿班的死。”
“头人手下的冤魂数不胜数!”
响起萨迪格,然后是阿吉里麦的口哨声。大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塞瓦里斯一完蛋,区里人就会站在我们一边。”哈桑又说。
“假若其他人来进攻我们,就把他们消灭在山路上。”
梦想像月光一样清澈明亮。还有一个时辰便见分晓,或大获全胜,或希望随灵魂一起蒸发。卡西姆眼前似乎又见到金迪勒的影子,听见盖玛尔的声音,仿佛自从他放牧以来已过了一个世纪。他紧紧抓住手中的棍子,对自己说:绝不能失败!
哈桑耳朵尖,听到了动静。
“你听到了吗?”他问。
卡西姆屏息静听,听到隐隐约约的乐曲声。
“准备,迎亲的队伍来了。”
声音越来越近,逐渐清晰。他们已听到了笛声、鼓声。大家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气氛立时活跃起来。灯火下,迎亲的队伍已进入视线,塞瓦里斯被舞着棍棒的男人们簇拥着。
“给阿吉里麦发信号吗?”
“等队伍前头到达蒜店再发。”
队伍继续向前,跳舞逗乐闹得正欢。一个男人的舞蹈正跳在兴头上。他高高跳起,在队伍前面迅速旋转,画出一个大圆圈,手中的棍子在头顶上风扇般地抡来抡去。他每转一圈,便向前迈一步,队伍与他保持着距离,移动缓慢。他已超过蒜店,队伍刚刚到达。
响起三声口哨。阿吉里麦带着他的人应声从转弯处冲出来,截住队伍,棍子早已落在人群中,迎亲的队伍顿时大乱。愤怒、恐惧的尖叫声四起。哈桑的口哨又响了三声,萨迪格带着人从另一边冲到队伍中间。迎亲的人们还未从刚才的袭击中醒转,卡西姆的人又从正面向塞瓦里斯扑去。塞瓦里斯和手下人立即迎战,双方展开了一场肉搏。许多无辜者纷纷逃窜到街巷胡同里躲藏。只见棍子上下挥舞,头上脸上淌下鲜血。提灯被打烂,鲜花散落在地上被踏碎。临街的住户关上了窗子,咖啡馆上了门闩。塞瓦里斯气急败坏,打红了眼。他敏捷地左推右挡,把一腔愤怒都倾注在棍棒之上。突然,他发现萨迪格就在面前,大吼一声:“混账东西!”
随即,他举起棍子劈头盖脸向萨迪格打去。萨迪格身体一晃,踉跄一下。塞瓦里斯举棍再打,萨迪格挥棍挡住,但用力过猛,跌倒在地。塞瓦里斯紧接着又抡起棍子,欲置萨迪格于死地。恰在这时,他瞥见哈桑像一头猛兽扑将过来营救朋友,他只好转身迎战。
“是你,宰凯里雅的儿子,婊子养的!”
哈桑机灵地躲过塞瓦里斯猛击过来的一棍,否则已一命呜呼。塞瓦里斯顺势一跳,棍子又向哈桑的脖子扫来。这一棍子还是没有打中,哈桑站稳脚跟,举棍用尽全身力气朝塞瓦里斯打去,正好迎面击中他的头部,顿时鲜血四溅。塞瓦里斯手一松,棍子落地,人朝后退几步,仰面朝天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战事正酣。一个人喊道:
“塞瓦里斯死了!”
阿吉里麦的棍子正好打在那个家伙的鼻子上,只见他大叫一声,摇摇晃晃退几步倒下了。卡西姆的人士气大振,战得更加勇猛。塞瓦里斯的人招架不住,纷纷倒下,节节败退,各自逃命去了。
大家气喘吁吁聚拢过来。有的人身上流着血,有的人忙着抬伤员。咖啡馆灯光照射的地方,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死的死,伤的伤。哈姆鲁斯踏在塞瓦里斯的尸体上,喊道:
“舍阿班,你的灵魂安息吧!”
卡西姆把他拉到身边,对他说:
“胜利就在眼前。头人逃脱不了应有的下场。我们做街区的主人,拥有财产,做祖父忠实儿女的日子到了。”
回到山上,妇女们以喜庆的颤音欢迎他们。凯旋的消息传遍大地。
卡西姆躺在自己的小屋里。贝塔莉娅忙前忙后地说:
“你身上又是土又是血,睡觉前先洗个澡吧!”
浴后,卡西姆感到浑身酸痛。贝塔莉娅端来食物正等他进餐。卡西姆已昏昏欲睡,心里却十分高兴,同时又觉得有几分伤感和不安。
“吃饭吧。”
卡西姆疲倦得不想睁眼。
“盖玛尔,胜利就在眼前!”他脱口而出。
他发现贝塔莉娅脸上有些不自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坐起来,讨好地说:
“饭真香呀!”
贝塔莉娅皱着眉头没理他。他夹起小丸子说:
“轮到我请你吃饭了!”
贝塔莉娅扭过头,咕哝道:
“她上了岁数,一点儿也不漂亮!”
卡西姆脸一沉,心里很难过,略带责备地说:
“不许你说她的坏话,像她那样的人不该被人忌妒。”
贝塔莉娅猛地抬起头,看见卡西姆那张忧伤的脸,犹豫片刻,终于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