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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5.21 八十四
八十四

沃托瓦特区口,萨迪格在接应他们。区的尽头,阿吉里麦、艾布·法萨达、哈姆鲁斯围着一辆四轮马车,待他们上车后,扬鞭策马,四轮车在黑夜里飞跑,只听见啪啪啪不停的鞭子响。车上的人不时向后面张望。

“那帮人准是朝胜利门去了,以为你会躲在墓地里哩!”此话令众人松了一口气。

“可是,他们本来知道你们不在墓地。”卡西姆还有点儿不放心。

马车的速度飞快,追上他们已经不可能。于是,脱离危险后的轻松感占据心头。卡西姆无限感激地说:

“你们组织安排得周密极了。萨迪格,谢谢你。没有你的警告,我早已落入他们手中。”

萨迪格紧紧握住卡西姆的手,一语不发,马车继续奔驰,星光下已出现穆格托姆市场的轮廓。周围暗得出奇,静得怕人,只有叶海亚的小屋透出灯光。他们小心翼翼地把车停在广场,走向小屋,屋里传出老人的问话。卡西姆答了腔,立刻响起感谢安拉的声音。两人亲切热烈地拥抱在一起。

“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纯属巧合!不过,巧合救了一个最该活着的人。快到山里去吧。山里才是最坚固的堡垒。”

卡西姆握着老人的手,望着灯光下他那慈祥亲切的面容,老人又说:

“今天,你像是里法阿或杰巴勒。等到胜利之时,我就搬回老家去。”

他们离开小屋,向东深入旷野,奔山边而去。萨迪格在前头带路。夜色的温柔预示着黎明的到来。淡淡的薄雾发散着凉意。远处的雄鸡啼鸣像一声声催促新生的呼唤。到达山脚下,再向南,沿小径向上,朝山上的驻地走去,人们自然排成一列长队。

萨迪格对卡西姆说:

“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个家。伊哈桑娜在那儿睡得正香哩。”

“房子是用铁皮和帆布搭的。”阿吉里麦说。

“没法和街里的房子比。”哈桑笑着打趣。

“我们中间可不要头人或经管人。”卡西姆说。

山上响起一阵喧哗。萨迪格说:

“我们的街区醒来了,正在迎接你。”

人们抬起头。晨曦正驱赶着黑暗步步后退。

萨迪格高声喊:“喂——喂——”山上的男男女女探出头来,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和喜庆的颤音。一个人放开歌喉唱道:

啊,我的苦难!把乾坤扭转……

卡西姆兴高采烈,自豪地说:

“人真多呀!”

“山上的新街区不断扩大,居民与日俱增。在叶海亚大叔的介绍下,逃出来的人都加入了我们的行列。”

“为了避开头人的耳目,他们还需要到远处谋生。”哈姆鲁斯说。

山头上,人们拥过来迎接卡西姆,男人与他拥抱,女人和他握手,一片欢声笑语。塞基娜也在欢迎的人群中,她告诉卡西姆爱女伊哈桑娜正在家里熟睡。人们簇拥着他来到山顶上的新街区。街区呈四边形,周围是一圈小屋。欢呼声冲破黑暗,天边现出耀眼的白玫瑰色的海洋。

“欢迎我们的头人卡西姆!”不知谁喊了一句。

卡西姆立刻沉下脸,生气地说:

“头人制度还不该废除?只要有头人就没有和平与安全!”

众人好奇地望着他。

“我们要像杰巴勒一样高举棍棒,为了里法阿的仁慈而战。我们要利用财产造福大家,直到实现艾德海姆的梦想。这就是我们的目标,建立头人制度不是我们的理想。”

哈桑亲切地把卡西姆推进为他准备的小屋,对众人说:

“他一夜未合眼,让他睡上一会儿。”

卡西姆躺在女儿身旁,很快就睡着了,醒来时已近黄昏。他觉得头胀,身体十分困倦。塞基娜抱来伊哈桑娜,放在他膝上。他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女儿。一个女人为他送来一壶水。

“这是机井水。杰巴勒的妻子挑过这种水。”

卡西姆笑了。他喜欢听到一切有关杰巴勒或里法阿的故事。他环视了小屋,墙上遮着帆布,屋里一无所有。他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起床后,他把女儿交给塞基娜,走出屋。哈桑和萨迪格正等着他。卡西姆见街里只有女人和孩子,十分奇怪,萨迪格解释说:

“男人都到山下去谋生,我们留守。”

女人在门前洗洗涮涮,烧水做饭。孩子们在一边玩耍。

“妇女们满意吗?”卡西姆问道。

“她们梦想着能分到财产,过上像经管人太太艾米娜那样的生活。”

卡西姆笑得很开心,安详地注视着两位朋友。

“下一步该怎么办?说说你们的意见。”

哈桑抬起头:

“那不是明摆着吗?”

“怎么讲?”

“攻其不备。”

“这还得等等,人数再多些才能进攻。既要取胜,又不能损失太大。”萨迪格表示异议。

“说得好!”卡西姆兴奋得眉飞色舞。

他们正谈得高兴,一个声音怯生生地喊道:

“开饭了!”

卡西姆抬眼望去,只见贝塔莉娅面带微笑,端着托盘走来,托盘上放着蚕豆泥和薄饼。卡西姆打趣道:

“欢迎救命的使者。”

姑娘把托盘放在卡西姆手里。

“主保佑你长寿!”

然后,她走进旁边一间小屋。卡西姆心中漾起一股柔情。他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我有一笔数目可观的财产,需要时可以拿出来。”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

“我们应该召集一切愿意和我们一起干的乡亲们。被压迫的人都盼望我们能取得胜利,就是胆子小点儿。”

两位朋友也离开他去找活儿干。卡西姆独自在街上散步,像是在视察。孩子们只管玩,顾不得注意他。妇女们为他祈祷。一个老婆婆引起了他的注意。她满头白发,眼睛里有一层白翳,不断摇晃的下巴像是长着胡须。他走近老婆婆,与她打招呼,问道:

“老妈妈,您叫什么名字?”

“乌姆·哈姆鲁斯。”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像枯叶作响。

“欢迎头人之母。您怎么从区里逃出来的?”

“见不到儿子的地方是最好的地方。”老婆婆说罢又补充一句:“远离头人就是幸福。”

卡西姆的笑声鼓励了老人。

“你知道,我年轻时见过里法阿!”

“真的?”

“没错,我敢发誓。他英俊和善。当时,我没料到他是个人物,成了故事的主人公。”

“您找过他吗?”卡西姆十分认真。

“没有。那时,杰巴拉维区的人不了解我们,我们也不了解自己。没有你,谁能把流浪汉区挂在嘴上?”

卡西姆惊讶地望着老婆婆。心想,祖父杰巴拉维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他呆呆地望着老人发笑。老人长时间为他祝福。过了好一会儿,卡西姆才离开。走到山路尽头,他俯视旷野,然后又眺望远方。视野之中,圆形屋顶和水平屋顶同时存在,只是形态各异。这些形态应是在同一个整体之中。从山上看去,那些房屋是那样渺小,连经管人里富阿特和头人拉希托的房子也一样。从这里望去,人人都一样分不出里富阿特和宰凯里雅叔叔的房子,甚至很难找到那个充满不幸的街区。要不是祖父那座为大树所环抱的大房子十分显眼,很难辨别出哪儿是哪儿。祖父早已过耄耋之年,和眼前的落日一样快走完他的路程。祖父,您在哪儿,身体可好?为什么不露面,好像您不存在一样?那些刽子手就住在您眼皮底下,而远在山上的妇女、儿童,难道不是您的亲人!每当排除了经管人的狡诈,头人的压迫,实施继承的十项条件时,就恢复了您的威望,像太阳又回到当空。没有您,哪来的父辈、街区、财产和希望?

一个悦耳的声音打断了卡西姆的沉思:

“卡西姆师傅,请喝咖啡。”

他转过身,见贝塔莉娅端着杯子站在他面前。他接过咖啡,说:

“不必如此费心。”

“先生,你为大家操心得够多啦。”

卡西姆想到已故的妻子盖玛尔,心里为她祈祷。喝咖啡的间歇,他们相视而笑。在山顶上喝咖啡,多么惬意!

“你多大了,贝塔莉娅?”

“不知道。”姑娘张口结舌,声音很低。

“你怎么知道我们上山的目的?”

她害羞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蠕动一下嘴唇:

“你……”

“我?”

“你和经管人、头人对抗,要使财产归大家所有。父亲这么说的。”

卡西姆笑了笑,发觉自己只顾说话,杯子还在手中,忙递过去并向姑娘道谢。

“我做的一切不值得谢。”

姑娘脸一红,转身跑了。卡西姆低声说:

“祝你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