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

塞基娜一副惊恐的样子，脸色吓得蜡黄。她大声说：

“我们立刻就走。”

说罢，她跳起来就要收拾东西。卡西姆说：

“给伊哈桑娜穿戴好，裹在你的斗篷里，像平时那样抱她出去，转到墓地去等着。”

“你呢，主人？”

“我到时候会去的。”

塞基娜有些心慌意乱，卡西姆宽慰她说：

“哈桑先送你们到营地。”

塞基娜几分钟就已准备停当。卡西姆不停地亲吻伊哈桑娜。塞基娜朝门外走去，心里念叨着：再见了，不死的街区。

卡西姆在草棚后面监视着街里。女仆向杰马利亚区走去，消失在转弯处。想到她怀里抱的孩子，他内心极不平静。他朝街里望去，头人的爪牙已遍布街巷。一些人坐在丹吉勒咖啡馆，另一些人在各处游荡。夜色几乎要把他们吞没。难道他们正等待他夜里出去，或深夜时再动手？这说明秘密已经暴露。种种迹象表明，对方早有准备，严阵以待，打算瓮中捉鳖。他会不会落得杰巴勒或里法阿的命运呢？里法阿那夜也是这样，怀着对未来的信心准备出逃，但魔爪已经向他伸去，最后置他于死地。不幸的街区，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屠杀流血？

卡西姆回到屋里，不安地踱来踱去。敲门声，传来哈桑的呼唤。魁梧的哈桑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

“街上有些异样？”

“叔叔回来了吗？”

“还没有。街上不太平，你注意到了吗？从窗缝里可以看见。”

“我已经看见了，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萨迪格派她妹妹来送信。如果消息确凿，头人今夜要开杀戒。塞基娜已带着孩子到墓地等你。你去吧，带他们去营地。”

“你呢？”

“我会去的。”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下。”

“按我说的去做，别耽搁。我要耍个花招再逃走，不用武力。真打起来时，你的力气才有用。你去保护我的女儿，再派一些人到杰马利亚和杰巴勒区街口，紧急时能接应我，助我一臂之力。”卡西姆的语气柔中有刚。

哈桑只得按他的话去做。两人紧紧握着手，像是诀别。

“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但愿你已做好一切准备。”

卡西姆笑了笑，让他放心。哈桑心情沉重地走了。

不一会儿，宰凯里雅气喘吁吁地来了。卡西姆知道他从叶海亚大叔那儿来，抢先开口说：

“萨迪格已得到消息。”

叔叔显得十分惊慌。

“我刚从叶海亚那儿知道的，担心没通知到你。”

卡西姆扶叔叔坐下，抱歉地说：

“原谅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我早就料到了。塞瓦里斯态度变了，我一直不愿承认。今天，那些人像蝗虫一样遍布大街小巷。你独自一人怎么逃得出去？”

卡西姆异常坚定地说：

“我试试看。即使不成，山那边还有一批不可战胜的人。”

“对你和孩子来说，那有什么意义？”宰凯里雅忧心忡忡。

“怪了，你不是我的支持者吗？！”卡西姆的语气中带着不满，像是对这建议的无声嘲讽。

“跟我到塞瓦里斯那儿商量一下，向他做个保证吧。”

卡西姆笑了笑。宰凯里雅从窗缝往外张望，外面已伸手不见五指。他听见卡西姆问道：

“他们为什么选择今夜？”

“昨天，一位杰巴勒族人说，你的事业造福大家，里法阿区的人也这么说。也许这些话促使他们提前行动。”

“叔叔，你看，我成了经管人和众头人的敌人，但却是整个街区的朋友。大家都会明白的。”卡西姆喜形于色地说。

“想想你目前的处境吧！”

“告诉你我的计划吧：我准备从屋顶逃到你家，把灯留在那迷惑敌人。”

“会被发现的。”

“等到屋顶上聊天的人都去睡了以后再行动。”

“他们要是提前袭击你呢？”

“不会，夜深人静时他们才会动手。”

“这些刽子手，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的。”

“那只好死了，人总有一死的。”

宰凯里雅抬起头，恳求地望着侄子。迎着他的是一张镇静自若的笑脸。

“可能会搜查我的家。”

“幸运的是，这帮人还不知秘密已泄露。我得赶在他们前面。”

叔侄俩对视良久，眼里都滚动着泪花。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只剩卡西姆一个人时，他冷静地待了一会儿，靠在窗户旁边，监视着街道。街上一切照旧。孩子们在车灯旁玩耍，咖啡馆挤满了说笑聊天的人，屋顶上传来女人的谈话声，抽烟者的咳嗽声中夹杂着粗鲁的骂人话，说书人的琴声也时隐时现。塞瓦里斯坐在咖啡馆的台阶上。死神占据着每个角落。啊，这些败类，这些背叛者的子孙！自从伊德里斯发出狞笑之日起，罪恶就世代相传，世界便陷于黑暗之中。

关在笼中呻吟的鸟儿不该飞走吗？

时间拖着沉重的步伐，一分一秒地走着。夜深了，人们兴致已尽，屋顶上街上慢慢安静下来。孩子和小贩回家去了，咖啡馆关了门。不时传来回家人的说话声。酒鬼们也离开杰马利亚区，踉踉跄跄地回来，烟馆熄了灯。黑暗中万籁俱寂。

卡西姆对自己说：时辰到了。他迅速走上扶梯，来到屋顶，毫不费力地穿过隔墙。正向前跑时，一个人影挡住他的去路：“站住！”他明白屋顶已被包围。那是他们下毒手的地方。他转身往回跑，另一个人影扑上来，一双铁臂紧紧将他抱住。卡西姆照准对方的小腹猛踢一脚，对方手臂一松，他紧接又是一脚，那人跌倒在地，再没起来。第三家第四家的屋顶上亮起了火把。卡西姆知道前进无望，立即退回到自家屋顶，贴在楼梯边听动静。他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停在他的屋门口，撞开门后一哄而入。他乘机冲下楼，来到天井，闪进门洞，见院外有一个人影走动，扑上去卡住那人的脖子，朝他猛击一拳，又向小腹踢去。那人朝天躺倒，一动不动。卡西姆向杰马利亚区的方向飞奔，心都快跳出喉咙口。那帮人一定已发现他家里没有人，一些人或许已经在屋顶发现被打倒的同伙，另一些人也许正追赶而来。卡西姆经过叔叔家来不及进去，撒腿继续向前跑，来到与杰马利亚区交界的地方。

“站住，下流胚！”卡西姆遇到阻拦，来人提棍便打。那个人的吼叫惊动了潜伏在暗处的哈桑。他从另一拐角处出其不意地蹿出来，说时迟那时快，来人棍子还未落下，头部已被打开了花，号叫一声倒下了。

“快，使劲跑！”

哈桑拉着卡西姆没命地在黑暗中奔跑，顾不得脚下的石子和坑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