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

清晨。

卡西姆家的院子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人们。那时，街区里人际关系不是出于骨肉之情，便是出自由衷的敬意，其中并不掺杂更多的私利。塞瓦里斯不能不来，于是流浪汉区的人尾随而至。经管人里富阿特也碍于情面亲自来吊唁。拉希托、杰勒塔、哈贾吉自然跟随其后。这样一来，全区的老老小小都来了。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气派非凡，不亚于头人的葬礼。

卡西姆全部的感官和肢体都在哭泣。唯独在下葬时，强忍住了眼泪，把它咽进肚里。葬礼结束，人渐渐散去。卡西姆、宰凯里雅、阿维斯、哈桑留了下来。宰凯里雅扶着卡西姆，悲痛地说：

“要挺住，侄子！主会帮助你的。”

卡西姆弯下腰，深深地叹了口气：

“叔叔，我的心已随她而去。”

哈桑皱着眉头。墓地静得怕人。宰凯里雅挪了一步，说：

“该走了。”

卡西姆一动不动，不高兴地说：

“谁让他们来的？”

宰凯里雅明白他的意思，答道：

“总之，得感谢他们。”

阿维斯鼓了鼓勇气说：

“与他们的关系重新开始。他们迈一步，你也要往前迈。幸运的是，外区的传言没引起他们的注意！”

卡西姆悲痛得无心与他争辩，没有说什么。远处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萨迪格。他们好像看准送葬的人都走光，才走了出来。人数真不少，其中没有生人。他们与卡西姆拥抱致意，萨迪格眼圈红红的。阿维斯见到他们心里不快，但是谁也没有留意。

“这回你没什么牵挂了。”萨迪格对卡西姆说。

“孩子、家和财产呢？”宰凯里雅问。

“我需要留在区里。这样，你们就有条件壮大队伍。”卡西姆话中有话。

卡西姆迎着众人渴望的目光，大家希望他多说几句以消除疑虑。这些人中多数由他在夜深人静之时潜入家门做了动员工作，才逃走的。

“我们还要等待很久吗？”阿吉里麦问。

“等到人数凑足时。”

阿吉里麦把卡西姆叫到一边亲吻他，低声说：

“我真为你难过。我知道人心难测，对你放心不下，赶来看你。”

卡西姆十分感动，悄声说：

“是呀，我伤心透了。”

“现在剩你一个人了，什么时候来？”阿吉里麦眼里充满同情。

“时候没到。”

“我们还会再来的。”阿吉里麦提高嗓门。

两人拥抱作别。大家各自回去。

几天过去了。卡西姆一个人待在家里闷闷不乐。塞基娜担心他会悲痛过度，生出病来。其实，他每到夜深人静时，就溜出家门，一天也没间断过。逃跑的人数还在增加，外界不解地议论，并嘲笑流浪汉区及其头人，预言塞瓦里斯迟早会进行镇压。为此，宰凯里雅忧心忡忡地对卡西姆说：

“现在的状况越发令人不安，后果不堪设想。”

卡西姆明白等待是必须的，处境的确危险，但工作不能停顿。

生活中，伊哈桑娜的笑脸成了卡西姆唯一的安慰。小姑娘开始扶着椅子站起来，仰起小脸望着他，说出麻雀或夜莺般动听的话语。卡西姆疼爱地看着孩子，心想她一定会出落成一个漂亮姑娘，不过最要紧的是要像她母亲一样善良温柔。他喜欢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月亮般稚嫩的小脸上那一双水汪汪乌黑的大眼睛，从中找到盖玛尔的影子。他能活到女儿出嫁吗？但愿她生活得幸福，不留下痛苦的回忆。

一天，塞基娜听到敲门声，打开门，见门外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戴着面纱，严严实实地裹在袍子里。她吃了一惊，问她是谁。姑娘不请自入，径直向卡西姆的房间去。

“叔叔，晚上好。”姑娘一口方言。

她摘下面纱，露出栗色端庄的面庞，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卡西姆十分惊讶，忙给她让座。她坐在沙发边。

“我叫贝塔莉娅，我哥哥萨迪格叫我来的。”

“萨迪格！”卡西姆精神一振。

“是的。”

“他怎么让你冒这么大的危险？”

“我裹在袍子里，没人能认出我来。”姑娘认真的神情使她更加妩媚动人。

卡西姆发觉姑娘发育得很好，看上去超出了实际的年龄。他放心地点点头。姑娘更加严肃地说：

“哥哥说，你必须立即离开这里。拉希托、杰勒塔、哈贾吉和塞瓦里斯正在策划谋害你。”

卡西姆皱起眉头。塞基娜立即抽泣起来。

“他怎么知道的？”

“叶海亚师傅告诉他的。”

“叶海亚师傅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在他朋友的店里，一个酒鬼吐露了真情。那朋友立即通知了他。”

卡西姆默默地望着姑娘。姑娘站起身，裹紧衣袍，卡西姆也跟着站起来。“谢谢你，贝塔莉娅。小心点儿，向你哥哥问好。路上当心！”

姑娘放下面纱，问道：“对他说什么？”

“告诉他，明早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