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
半夜,卡西姆回到家,盖玛尔正等待着他。这些日子,她越发对丈夫体贴入微,关心备至。卡西姆不忍心让妻子等到深更半夜。他发觉妻子十分憔悴,眼睛像夕阳一样发红,是哭过了。他心里十分难过,便问:
“你哭过了?”
妻子忙着给丈夫倒热牛奶,避而不答。
“大家都为舍阿班的死伤心,主怜悯他吧!”
妻子没容他说下去:
“先是为舍阿班哭,后来想到大家都反对你,我又为你伤起心来。你最不该受到侮辱。”
“比起死去的人,这点儿苦算什么!”
她坐在丈夫身边,把牛奶递过去,低声说:
“关于你的传言让人坐卧不宁。”
卡西姆勉强一笑,显得很不在乎,端起杯子。妻子又说:
“杰勒塔在杰巴勒族人面前一口咬定你贪心不足,要把遗产攫为己有。哈贾吉也这么对里法阿家族的人说。他们甚至污蔑你对先人杰巴勒、里法阿多有不敬。”
“我知道,我都知道,多亏了你,否则他们早对我下毒手了。”卡西姆没有掩饰心中的不安。
盖玛尔亲热地拍了拍丈夫的肩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们共同度过的甜蜜时光,两人有说不完的话,以及女儿出生时的欢乐场面。如今,一切都过去了。他的心已不在她身上,以至使她对丈夫隐瞒了不时袭来的病痛。他都顾不上自己,她怎么好意思用自己的病痛打扰他,分散他的精力,她甚至不让他有所察觉。丈夫才是她的主心骨。岁月不再,安心的日子不再。愿主保佑你,我们的街区。
卡西姆又接着说:
“我没有失去信心,尽管局势严峻,我们牺牲了一个好兄弟。我还有那么多好朋友,他们敢于独自向塞瓦里斯挑战,其他人现在也能做到。这在过去是不可能的。我们街区需要勇气,以便挺起腰杆做人。你不要老和我说注意安全,舍阿班死在来我们家的路上。说你丈夫贪生怕死,你不会高兴的。”
盖玛尔笑了。她拿起空杯子,说。
“头人的老婆在战斗中打着颤音欢呼助阵,那是邪恶!为了善,我怎么能落在后面呢!”
卡西姆清楚,妻子的悲哀远比流露出来的强烈。他爱怜地抚摩着她的脸,亲热地说:
“你是我的一切,最温柔、最善良的妻子。”
盖玛尔笑了。她唤来塞基娜,吩咐她先去睡。
铜铁铺师傅善托哈奇怪徒弟萨迪格不在铺子里,找到家里没有,周围的人都说没看见。法塔赫·法斯汉尼师傅也发现他的伙计阿吉里麦不知去向。艾布·法萨达也没提前打招呼就从他工作的咖啡馆消失了。面包房的哈素奈师傅见炉膛里生着火,徒弟哈姆鲁斯踪影全无。
一批人突然失踪,不知去向。这件事在流浪汉区立即传开。其他区的人也耳有所闻。杰巴勒区和里法阿区的人开玩笑说:流浪汉区的人要跑光,塞瓦里斯的税向谁去收。塞瓦里斯把宰凯里雅找到丹吉勒咖啡馆,警告他说:
“你侄子准知道这些人的下落。”
“塞瓦里斯师傅,别委屈他。几个星期、几个月过去了,卡西姆从未走出过家门。”
“小孩子的把戏。我叫你来是警告你们,懂吗?”塞瓦里斯吼着。
“卡西姆与您同宗,怎么能让别人看笑话!”
“他与自己为敌,是我的对头。自认为是当代的杰巴勒,单这一条就足以治他的罪。”
“塞瓦里斯师傅,别捕风捉影了。我们不都在您的大树之下?!”
宰凯里雅回到家,萨迪格与哈桑已从卡西姆家回来。大叔把在塞瓦里斯那儿受的气都发泄出来。哈桑打断他说:
“父亲,忍耐些吧!盖玛尔病了,病得挺厉害。”
盖玛尔生病的消息,连经管人先生也听说了。
卡西姆守在妻子的床前,焦虑万分。他茫然地摇着头。
“怎么说病就病成这样!”
“我早就有病了,不愿给你添麻烦,没告诉你。”妻子的声音十分微弱。
“你该让我分担你的痛苦。”
盖玛尔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丝微笑,像树枝上一朵凋谢的鲜花。
“会好起来的。”她说。
卡西姆为她祈祷,可是心里直犯嘀咕:她的眼睛为何黯淡无光,脸上也失去了光泽。为了他,妻子独自忍受了巨大的病痛。啊!我的主,你发发慈悲,保佑她平安无事,把她留给我!可怜可怜那哭哭啼啼的孩子吧!
“你宽恕我,可我不能宽恕自己。”
盖玛尔嫣然一笑,笑中似乎包含着责怪。卡西姆请乌姆·赛利姆为她熏香,请乌姆·阿忒耶给她做止痛糖浆,又请来理发师易卜拉欣为她拔罐子。然而,这一切丝毫不能减轻盖玛尔的病痛。
“我真想替你生病。”卡西姆心疼地说。
“你什么病也不要得,我最亲爱的人。”盖玛尔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出来。
卡西姆实在不忍心看妻子疲惫憔悴的可怜样子。
“你是理智的人,不需要旁人安慰。”妻子似乎在宽慰他,又像宽慰自己。
探望的人越来越多。卡西姆心乱如麻,便独自躲到屋顶上去。女人们问候的声音充斥整个天井,与街上的叫骂声、小贩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小孩的哭声?卡西姆以为是伊哈桑娜哭了,后来发现是隔壁的小男孩正躺在地上撒泼。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鸽子飞回窝里。天空中只有一颗星在闪耀。卡西姆想到盖玛尔奇怪的眼神,眼睛似乎视而不见,嘴角下意识地抽动,嘴唇青紫。他不懂这些迹象预示着什么,他感到胸中憋闷,呼吸不畅。
几个钟头过去了。卡西姆走下屋顶,见塞基娜抱着女儿在大厅里。塞基娜悄悄对他说:
“慢慢进去,别惊醒她。”
卡西姆倒在床对面的沙发里,窗台上的灯发出幽暗的光。街上寂静无声,只有说书人的琴声划破夜空。接着,传来说书人的说唱:
祖父平静地说:
“我给住在外面的你一个难得的机会,让你住在家里,在这儿娶亲,开始新的生活。”
胡麻姆激动得心跳加快:
“谢谢您的恩典。”
“你配得到它。”
胡麻姆把低着的头偷偷抬起来,期望地问:
“我们家呢?”
“我的话说得很清楚。”祖父语气中带着责备。
“他们也该得到同情和宽恕。”
床上的人猛地抖了一下。卡西姆从沙发上跳起来,见盖玛尔眼里闪着光,没有一丝忧愁,便问她好些没有。
“伊哈桑娜,她在哪儿?”盖玛尔的声音清楚急切。
卡西姆飞快地跑出房间。折回来时,后面跟着塞基娜,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盖玛尔指着女儿,塞基娜把孩子抱了过去,她亲吻女儿的面颊。卡西姆坐在床边,她转过脸对丈夫小声说:
“我多伟大!”
“什么意思?”卡西姆弯下腰凑近她。
“我让你吃苦了,真伟大!”
卡西姆咬着嘴唇。
“盖玛尔,不能减轻你的痛苦我很伤心。”
“我死后,你怎么办?”盖玛尔依恋地说。
“不要谈我。”卡西姆万箭穿心。
“卡西姆,你走吧,到你的朋友们那儿去。你留下会被他们杀害的。”
“我们一起走。”
“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盖玛尔呼吸急促。
“别太狠心,像过去那样温柔地对待我。”
“过去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了。”
盖玛尔竭力挣扎,摇了摇手。他更贴近她,感受到她的呼吸。她扭动身体,伸长脖子像在呼救,使劲向上挺胸,艰难地喘着气。塞基娜喊道:
“扶她坐起来!”
卡西姆抱着盖玛尔,扶她坐起来。可她吐出最后一口气,像是无声的告别,头歪向一边,与世长辞了。塞基娜抱起孩子跑了出去,响起撕心裂肺的号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