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过节了,卡西姆坐在窗前望着街上,欢乐的景象映入眼帘。
清道夫用清水喷洒街道。驴子的脖子和尾巴上系上了彩绸和纸花。孩子们穿上深色的衣服,手执气球,翩翩起舞。手推车上彩色的纸旗飘舞。笛声、喊声、欢呼声响成一片。男男女女围着大车跳舞。一般的店铺早已关门,人们把咖啡馆、茶馆、烟馆挤得水泄不通,每个角落都传出欢歌笑语,“新年好”的问候声不绝于耳。
卡西姆穿着新衣,女儿伊哈桑娜站在他身旁,用两只小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指甲划着他的皮肤。窗外又响起一阵歌声:
我和亲爱的四目相对……
歌声立即勾起卡西姆洞房之夜的回忆,令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是个喜爱歌曲的人。艾德海姆生前一直企盼工余之后能在花园里歌唱。他在节日中唱什么呢,也唱“我和亲爱的四目相对”这首歌吗?肯定是的。自从院子里挂起了灯笼,为增强体质,净化心灵成立了会社,卡西姆就把全部身心投入到事业之中,身体力行,与年轻人一道练习举重、劈柴。萨迪格胳膊上的肌肉常年干活儿已经很结实,现在腿部肌肉也练得十分发达。哈桑变成了一个巨人,其他成员也愈练兴致愈浓。萨迪格提出让一些无业游民与乞丐参加俱乐部是明智的。这些人很快对体育和他们的宣传发生兴趣。俱乐部会员人数虽然还不算多,但看趋势会有更多的人来参加,从而改变双方的力量对比。
伊哈桑娜喊着:“爸爸,爸爸……”卡西姆疼爱地亲吻她。这时,他才发现新袍子的下摆已被女儿尿湿。厨房里传来在研钵里捣物的叮当声,盖玛尔和女仆塞基娜在聊天,猫咪围着她们叫个不停。马车经过窗下,车上的人击节而歌:
军汉结亲,
摘下礼帽,干完便走。
卡西姆想起那夜叶海亚老人酒醉后唱起这首歌,不禁笑出了声。他想如果事情顺利,街区里的歌声会不断。明天,俱乐部会有更多强壮而忠诚的支持者。他将向经管人、头人以及一切拦路虎发起挑战,让街区里只留下慈祥的祖父和孝顺的子孙,消灭贫困、肮脏、乞讨和压迫。街里不再飞着苍蝇,爬着虫子,棍棒永远不再在头顶上飞舞,街区建设得像花园一般,到处响起歌声。
突然,耳边传来盖玛尔的喊声,打破了卡西姆的美梦,把他带回到现实中来。妻子怒气冲冲训斥塞基娜,着实让卡西姆感到惊讶。他呼唤妻子,门开了,妻子把女仆推到他的面前。
“瞧这女人,她和她母亲都在我们家长大,可她却监视偷听我们!”
卡西姆不满地望着塞基娜。女仆用浑厚的女中音说:
“我没背叛你们,主人。太太真凶呀!”
盖玛尔急切地向丈夫辩白说:
“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下一个节日快到了,卡西姆要做街区的主人了,与杰巴勒在哈姆丹区的地位相等。’这话是什么意思?”
卡西姆皱了皱眉头,关切地问女仆:
“塞基娜,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女仆仍像平日那样大胆,“我不是一般的女仆,东家做做,西家做做。我是这儿的管家,是这家的人,你们有事不该瞒着我。”
丈夫与妻子迅速对视了一下。卡西姆向女儿招了招手,孩子跑了过来,投入他的怀抱。卡西姆让女仆坐下。女仆就近坐在他脚前。
“外人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向我隐瞒,这合适吗?”
“你指什么?”
“杰巴拉维的仆人在巨石旁讲的话。”
盖玛尔惊叫了一声。卡西姆示意女仆说下去。
“发生在杰巴勒和里法阿身上的事也让你遇到了。你牧羊时就长着一副福相,我曾为你和夫人牵线搭桥,还记得吗?因此,我应该比外人先知道家里的事。为什么你们相信外人而不相信我?主宽恕你们。我将为你们的胜利祈祷,为你们打败经管人和头人祈祷。谁能不为你们祝福呢?”
盖玛尔抱过孩子机械地拍着。
“你怎么可以监视我们,并且到处乱说?”
“我没有监视你们,安拉做证。你们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钻进我的耳朵,我听见了,总不能让我堵住耳朵不听吧!主人,你不信任我,真让我伤心。我不是叛徒,也不会当叛徒。我出于什么目的要背叛呢?主宽恕你们。”塞基娜的话发自肺腑,表达了一片真情。
卡西姆认真地打量着她,平静地说:
“塞基娜,你是好人,不应该怀疑你的忠诚。”
女仆望着卡西姆,目光中充满了希冀与渴望。她喃喃地说:
“祝你长寿,主人!”
“我识别得出谁是忠诚的,我们家不会像里法阿家出叛徒。盖玛尔,这个女人和你一样忠诚,不要误解她。她是我们的人,不要忘记她是我们幸福的使者。”卡西姆的声音很轻。
“可是她偷听!”盖玛尔的态度比刚才缓和多了。
“为什么叫偷听?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正像里法阿当年毫无准备地听到门里的声音一样。祝贺你,塞基娜!”卡西姆面带笑容。
女仆抓住他的手,又亲又吻。
“为了主人你,死我也心甘。主保佑你们打败敌人,取得最后的胜利。”
“塞基娜,掌权不是我的目的!”
她摆开双手,祈祷着:“主啊,帮助他们实现愿望吧。”
“愿主准我所求。”
卡西姆笑嘻嘻地望着塞基娜。
“需要时,你就是使者,以此加入我们的行列。”
女仆脸上绽开了笑容,眸子里闪出得意的神情。
“如果安拉助我,按我的意思分配财产,我绝不会忘记女人,仆人和主人都一个样!”
女仆感到十分意外。卡西姆继续说:
“杰巴拉维说过,财产属于大家。塞基娜,你也是他的子孙,和盖玛尔一样有份。”
塞基娜容光焕发,感激地向主人身边靠了靠。
街上响起悠扬的笛声,一个人喊道:“拉希托万岁!”卡西姆朝窗子走去,见头人们骑在装饰着彩带的高头大马上,向旷野进发,参加一年一度的赛马、砍柴比赛。马队刚过,阿吉里麦醉醺醺地出现在街上。卡西姆一见俱乐部里最亲近的年轻人,面露喜色。他的目光跟随着年轻人。阿吉里麦站在街当中,喊道:
“我智勇双全……”
街那边,里法阿家族第一个院子里传出一声喝倒彩。
“好呀,流浪汉区的骄傲!”
阿吉里麦抬起红红的眼睛,朝着那边含糊不清地喊道:
“该轮到我们了!”
孩子们立刻围拢过来。一群醉汉摇摇晃晃,又唱又跳,欢呼声、鼓声、笛声乱成一团。阿吉里麦被夹在中间,他高声叫喊。
“听到了吗,轮到我们了,你们听见了吗?”
他喘着粗气,歇一会儿又接着喊:
“祖父是大家的祖父,财产也属于大家,头人再见了!”
说罢,他踉踉跄跄消失在人群中。卡西姆立即跳起来,抓住斗篷,飞快地离开房间,一边往外走,一边狠狠地骂道:
“安拉诅咒黄汤,诅咒胡闹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