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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5.10 七十三
七十三

卡西姆坐在床上,背倚着枕头,被子拉到肩膀上,目光专注,现出一副沉思的神情。盖玛尔抱着孩子坐在他身边,女儿的两只小手不停地舞动,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房间正中的熏炉里冒出缕缕青烟,袅袅升腾,像是飘逸着动人心魄的秘密。

卡西姆伸手取过床头桌上的茶杯,慢慢啜几口,然后缓缓放回去,像是酒醉未醒。盖玛尔亲切地哄着孩子,脸上却带着明显的不安。看来哄孩子完全是为了掩饰她翻滚的心潮。终于,她按捺不住,启口发问:

“现在怎么样?”

卡西姆无意识地朝门口望望,然后转向妻子,平静地说:“我没病。”

“这话真让人高兴!但你心里有事,说出来吧。”

卡西姆犹豫一下说:

“我不知道。不,我不能说。我什么都清楚,但是……我担心平静的生活将被打破。”

伊哈桑娜突然大哭起来,盖玛尔赶紧将奶头放进她嘴里,然后不安而好奇地望着丈夫,问道:

“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指着胸口说:

“这里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我一个人快要承受不住了。”

妻子越发心慌,急切地说:

“那快告诉我吧!”

卡西姆转动身子坐好,眸子里现出严肃坚定的神情:

“我这是头一次泄密,而你是第一个知道秘密的人。你一定要相信我说的是事实。昨晚,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在杏德石旁。当时,我独自一人坐在那儿。”

卡西姆换了口气,妻子锐利的目光催促着他。

“我坐在巨石旁,追寻着即将隐藏在云中的月亮,周围一片黑暗。我站起身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晚上好,卡西姆!’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去,只见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但看不清面孔,只能分辨出白色的缠头巾和条纹的袍子。我掩饰着不快,答道:‘晚上好。你是谁?’”

盖玛尔焦躁地晃一晃头:“快说,我受不了啦!”

“那人说:‘我是金迪勒。’我不解地问:‘对不起,我……’他打断我:‘我是金迪勒,杰巴拉维的仆人。’”

“他说什么?”

“他说:‘我是金迪勒,杰巴拉维的仆人。’”

盖玛尔身子一抖,奶头从女儿嘴里滑了出来,伊哈桑娜立即要哭,她赶忙又塞回去,脸色煞白地问:

“金迪勒,杰巴拉维的仆人?我们对杰巴拉维的仆人一无所知。经管人先生负责大房子的一切用品,派仆人把东西送去,再由杰巴拉维的仆人从花园搬进屋里。”

“是的,我们只知道这些。他也是这么说的。”

“你信吗?”

“当时,我立刻站起身,一方面出于礼貌,一方面以防不测。我表示很难相信他的话。他毫不含糊地说:‘你如果愿意,可以跟我走,看我是不是进大房子。’我放心了,对自己说,相信他,看他有什么事。能见到祖父的仆人是件高兴的事。我问他祖父的情况,他在干什么。”

盖玛尔打断丈夫的话:“只有你们两人?”

“对,你听着。他只告诉我祖父身体很好。我又问他是否知道街区里发生的事。他告诉我,祖父住在大房子里,但外边发生的大事小事一件也瞒不过他。为此,他才派人来找我。”

“找你?”

卡西姆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他就是这么说的。我惊诧不已,但是他并不在意,他说:‘也许是你处理偷盗事件中显露出的聪明才智和经营家产时的忠诚打动了他。’他要我转告,杰巴拉维认为全街区的人都是他的子孙,都享有平等的继承权,应该铲除头人这个邪恶,让街区变成大房子的延伸。说完他不再开口,像失去了语言能力似的。我抬头望见他头顶上那片白云已经从弯月前飘去。我认真地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答道:‘为了让你去实现他的愿望。’”

“你?”盖玛尔叫起来。

卡西姆声音颤抖着又说:

“他是这么说的。我想让他解释清楚,但他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走了。我尾随着他,依稀看到他爬上面对旷野的围墙边竖立着的高高的梯子上端,我惊呆了。我回到原来的地方,想到叶海亚大叔家去,可不知怎的,就昏了过去。在叶海亚大叔的小屋里才恢复了知觉。”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盖玛尔失神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丈夫的脸。伊哈桑娜叼着奶头已昏昏欲睡,头紧贴着母亲的臂弯。盖玛尔把她轻轻地放在床上,然后又不安地望着卡西姆。街上传来塞瓦里斯的叫骂声,紧接着传来被骂人的喊叫和挨打后的呻吟以及塞瓦里斯不依不饶的辱骂和威胁声。被打的人绝望哀怨地喊道:“杰巴拉维啊!”

卡西姆被妻子看得很不自在,心想:她会怎么想?与此同时,盖玛尔也在琢磨:他是个老实人,从不骗人。他一向忠实可靠,从不贪图信手拈来的家产,怎么会垂涎杰巴拉维那十分烫手的财产呢?看来好日子真的过去了。她说:

“我是第一个听到这个秘密的人?”

卡西姆点点头。盖玛尔接着说:

“卡西姆,我们俩要同甘共苦。你在我心中占据着头等重要的位置。你的秘密非同小可,后果不堪设想。我是你的证人,告诉我那是真事还是梦?”

“那是真的,绝不是梦。”卡西姆语气坚决,并带着一些不悦。

“可是他们发现你昏了过去。”

“那是在见面之后。”

“也许你记错了。”

卡西姆痛苦地叹了口气,说:

“不可能错。会面的情况像白天的太阳一样清楚无误。”

盖玛尔犹豫片刻,又问:

“谁知道他真是杰巴拉维的仆人还是假的?会不会是区里的一个酒鬼装的!”

“我看见他爬上墙了。”卡西姆的语气中不乏责备。

“在我们街区没有梯子也可以达到围墙一半的高度。”盖玛尔叹了口气。

“可我看见他爬梯子上去的。”

盖玛尔像个被逮着的老鼠,就是不肯就范。她说:

“我只是担心你,你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担心这个家,担心我们的女儿和家庭的幸福。我也想为什么要找到你,而不找别人。他是财产的所有者,街区的真正主人,为什么不亲自实现自己的愿望?”

“那么,他为什么找杰巴勒和里法阿呢?”这回轮到他提问了。

盖玛尔睁大眼睛,嘴角抽动,像孩子般地抽泣起来。卡西姆靠近她,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怀里,亲切地问:

“哭什么?”

盖玛尔泪眼模糊地望着丈夫,哽咽地说:

“因为我相信你,非常信任你,害怕幸福的生活就这么被葬送掉。你打算怎么办呢?”妻子的声音又轻又饱含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