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卡西姆，你等等，我有话说。”女仆塞基娜叫道。

卡西姆在拴羊的椰枣树下站住，等着进屋去的塞基娜。他的心激烈地跳动，女仆说话的声音预示今天女主人又会赏赐他。他期待着女主人温和的目光和柔情的话语，以冷却白天被火热的阳光灼烫的身体。塞基娜把一个装着馅饼的小包递给他说：“祝你好胃口！”

“替我谢谢女主人。”卡西姆双手接过小包。

“感谢主吧，好人的孩子！”窗内传来女主人温和的声音。

卡西姆连忙把手举过头顶表示感谢，不无陶醉地重复道：“好人的孩子！”牧羊人从未听过这样的赞誉，何况它是出自于尊贵的女主人之口。他向暮色笼罩的街区投去欢乐的一瞥，心想：这个区尽管贫困潦倒，仍旧不乏能给疲惫的心灵注入快乐的因素。

“我的钱……我的钱被偷了！”一声呼喊把卡西姆从梦幻般的陶醉中带回现实。只见一个身着宽大白袍的人从街口跑进来。整条街被惊动了，孩子们向他跑去，小贩和坐在门口的人伸长了脖子，各个窗口探出一些脑袋，住在地下室的人们也从小窗里仰起头，咖啡馆的老板快步走出来，人们把来人围在了当中。卡西姆见身边有个人，正用木棍搔着脊背，一双无神的眼睛盯着前方，他便上前打听道：

“这人是谁？”

“给经管人家干活儿的木匠。”那人继续抓着脊背。

流浪汉区的塞瓦里斯、里法阿区的哈贾吉、杰巴勒区的杰勒塔都闻讯赶来。他们命令人群散开。大家赶紧向后退了几步。站在里法阿区一扇窗口的妇女说：

“这人真倒霉！”

“可不嘛。大家都眼红他钱赚得多。主啊，别让人造孽了！”另一个站在杰巴勒区街头前的妇女接过话茬说道。

“他从经管人那儿出来的时候眉开眼笑，不知怎么就哭叫起来，刚到手的钱被偷了。”一个站在门口给孩子捉虱子的女人也插话说。

木匠又大声叫喊起来：

“把我所有的钱都偷走了。一个礼拜的工钱和口袋里剩的钱，家里、店里和孩子的钱一共几十镑多！主啊，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杰巴勒区的头人杰勒塔不耐烦地喝道：

“别出声，安静点儿！街区的荣誉至关重要，出了什么问题都会给头人脸上抹黑。”

里法阿区的头人哈贾吉说：

“主不会降灾于你。谁知道你的钱是在哪儿丢的！”

“我就是在你们区丢的钱。看门人把钱给我之后，我刚走到街区尽头，钱就没了。”木匠声嘶力竭地嚷道。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哈贾吉制止道：

“畜生！闭上嘴。听着，你什么时候发现钱没了？”

木匠指着流浪汉区的尽头说：

“在铜铁铺前面。说真的，没有人靠近过我。”

“那么，你是在进我们区之前就丢了。”塞瓦里斯说。

“他经过时，我在咖啡馆里，没看见有人在他左右。”哈贾吉说。

“杰巴勒区没有小偷。大家都是街区的主人。”杰勒塔极傲慢地说。

“杰勒塔师傅，当心你的舌头，‘街区的主人’说这种话不害臊！”哈贾吉发火了。

“只有顽固派才否认事实！”

“识相点儿，别把我惹火了。”哈贾吉吼起来。

“我们一千遍、一万遍诅咒不识相的人！”

“男子汉们，我的钱的确丢在你们区了。你们都是主子，可我的钱哪儿去了？天打五雷轰的！白白地都丢了！”木匠心疼地大哭起来。

“搜！统统地搜，别放过任何人、任何角落！”哈贾吉提出挑战。

“搜吧！看谁丢脸。”杰勒塔满不在乎。

“木匠是从经管人家出来的，首先经过杰巴勒区，从那儿开始搜。”哈贾吉又打出一张牌。

“只要我杰勒塔活着，你就休想！哈贾吉，你算老几，认识我是谁吗？”

“杰勒塔，我身上的伤疤比你身上的毛还多哩！”

“我身上没有一根毫毛。”

“活见鬼！”

“地上的鬼都跟我是朋友。”

“住嘴吧。我的钱！说我的钱丢在你们区，就伤害你们了？”

“猫头鹰脸，走开！为你又要有一场好斗了！”一个女人愤怒地叫道。

“流浪汉区的人都是乞丐、盗贼，钱就不能丢在那儿？”有人问道。

“我们区的贼不会在本区偷。”塞瓦里斯说。

“谁知道呢！”

“少无礼！搜吧，否则就让我们安生。”塞瓦里斯瞪着发怒的红眼睛。

“从流浪汉区开始搜！”几个声音同时嚷道。

“不按顺序，小心我的棍子！”塞瓦里斯举起棍子。他手下的人都做好了准备。哈贾吉也举起棍子。杰勒塔退回自己的区，同样举起棍子。木匠站在小院门前大哭起来。天就要黑了，一场血战迫在眉睫。此时，卡西姆拨开人群走出来，大声喊道：

“等等，别为丢失钱流血。杰马利亚区、达拉塞区和欧突夫区有句俗话说：杰巴拉维区内发生偷盗案件，由经管人和头人评判。”

“牧羊人，你想说什么？”杰巴勒区人问道。

“我有个办法能使钱失而复得，又不伤各街区的荣誉。”

木匠朝他奔过来，高兴地喊道：“我信得过你！”

卡西姆又对大家说：

“钱归还失主，又不暴露小偷的真面目。”

人们鸦雀无声，目光集中到卡西姆身上。

“待一会儿天全黑下来时，谁也不要点灯。我们从街区头上一直走到街区尾一路过来，谁也看不见谁。给小偷一个机会，悄悄把钱送出来。这样钱能找回来，又能避免一场恶斗。”

木匠紧紧抓住卡西姆的胳膊，连声说：“好主意！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这么办吧。”“好小子！这主意不错。”“给小偷个机会，大家也就解脱了。”大家七嘴八舌表示赞同。一个女人兴奋得声音发抖。众人望着三个头人，目光中流露出期待与恐惧。头人谁也不肯第一个点头，人们担心事态向坏的方向发展，又议论纷纷。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安静！”

大家的目光一齐转向说话人，只见是总头人拉希托站在家门口不远处。人们立刻安静下来，心里猜想他会说什么。拉希托轻蔑地说：

“就这么办，小丑们！要不是你们刁钻，问题也不至于让一个牧羊人来解决。”

大家松了口气，又欢快地嚷嚷起来。

卡西姆兴奋得心跳加快。他望着盖玛尔太太的住宅，相信她那双乌黑的眼睛一定在窗户后面注视着他。幸福的满足感涌上心头，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喜悦。

众人耐心等待着夜幕的降临，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旷野。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周围的人变得影影绰绰。大房子西头通向旷野的路已淹没在夜色之中。人群朝大房子方向蠕动，然后从街区的一头向另一头跑去，散落到各个小区。此时，拉希托一声令下：

“点灯！”

第一个亮灯的是盖玛尔太太家，然后是小贩的货车和咖啡馆。街区又显现在人们眼前。大家手提汽灯搜索着每一寸土地，直到有人喊道：

“嘿，钱包在这儿！”

木匠立即跑到那里，接过钱包数起来，然后径直朝杰马利亚区跑去，身后留下一片笑声。人们一下子围住卡西姆，纷纷向他祝贺。各种赞扬像玫瑰花一样向他投来。等三个年轻的朋友回到流浪汉咖啡馆时，头人塞瓦里斯笑脸相迎，说道：

“多亏了卡西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