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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5.3 六十六
六十六

旷野上只有杏德巨石能遮挡灼人的阳光。卡西姆独自坐在那里以羊群为伴。对牧羊人来说,他的蓝色袍子过于整洁,头上厚重的缠头巾足以遮住阳光,足下一双破旧的鞋露出脚趾。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旷野观察山羊和绵羊混杂的羊群,羊鞭扔在身边。穆格托姆山近在眼前,雄伟高大,像是天穹下唯一的生物,与炽热的太阳顽强对抗。

旷野上一片寂静,热风拂面。卡西姆每当心烦意乱,不愿冥思苦想时,他就放眼羊群,看羊儿玩耍嬉戏,斗架奔跑。有些羊十分活泼,有些羊懒懒散散。对怀孕的母羊,他格外尽心,倍加照顾。他喜欢母羊的眼睛,它们饱含深情,似乎想与他对话,使他大为感动。

卡西姆确实能与母羊交谈,常把羊与街区的人相比较,发现自己对羊与头人对孩子们的态度截然不同。羊对他的温顺友好与头人对他的傲慢粗暴形成强烈的对比。虽然牧羊人地位低贱,他还是选择了这个行当。因为,放羊总比当流氓、地痞、乞丐要强上百倍。除此之外,还因为他喜爱旷野的清新空气,眷恋着穆格托姆山、杏德巨石以及变化莫测的天空。放牧常引导他走到叶海亚大叔那儿。大叔第一次见他放牧时,问道:

“怎么从卖白薯的变成了羊倌?”

“为什么不呢,师傅?我们区的穷人都羡慕我呢!”卡西姆理直气壮。

“叔叔怎么把你丢下不管了?”

“哈桑长大了,应该由他去帮助父亲卖货啦。放羊比乞讨强多了。”

卡西姆天天往叶海亚处跑,他爱这位老人,愿意和他交谈。交往中,他渐渐了解了街区的过去与现在。比从咖啡馆的说书人那里听到的多多了。他对老人说:

“我放牧的羊有杰巴勒区和里法阿区的,也有我们区富裕人家的。这些羊在一起相安无事,不像区里的人互相残杀。”卡西姆还说,“胡麻姆也是羊倌,歧视羊倌的是那些乞丐和游手好闲的可怜虫。可是,他们对头人却毕恭毕敬,而头人不过是强盗、刽子手!主可怜街区的人吧!”

有一次卡西姆顽皮地说:“我安于贫困,绝不伤害别人,对羊群也不伤害!你不觉得我像里法阿吗?”

“里法阿?你像里法阿?里法阿一生为别人驱鬼,为别人创造幸福!”大叔的口气中带着责备。

老人笑了笑,接着说:

“你喜欢女人。黄昏时,你常常盯着过往的姑娘!”

“师傅,这是缺点吗?”卡西姆笑着问。

“我不管你,不过别说你像里法阿!”

卡西姆思索着老人的话,然后问:

“杰巴勒与里法阿不也有共同之处吗?都是好人。杰巴勒恋爱结婚,收回被剥夺的继承权,公平地分给大家。”

“他把财产作为目的。”叶海亚有些不悦。

“他的目的还有互谅互让、公正和纪律。”

“这么说,你更喜欢杰巴勒?”

卡西姆眼里现出不知所措的神情,犹豫再三,说道:

“两人都好。街里好人太少,艾德海姆、胡麻姆、杰巴勒、里法阿各有各的长处。这个区里头人太多了。”

“艾德海姆忧伤而死,而胡麻姆和里法阿都被害死了。”叶海亚十分伤感。

卡西姆坐在巨石旁暗自思量:他们的确都是好人,一生清白,但结局都太悲惨了。于是,他心中萌动着要效仿他们的强烈愿望。至于那些头人,其行为丑恶,令他心中隐隐作痛,烦躁不安。他与自己对话为的是使心情平静下来:这块巨石是多少事件和人物的见证啊,像盖德里与杏德之恋、胡麻姆之死、杰巴勒与杰巴拉维的见面、里法阿与祖父的谈话,等等。然而,岁月无情,一切均已成为历史,只留下珍贵的回忆。祖父杰巴拉维常独自在旷野间散步,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让受苦人望而生畏。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却怎会长期隐居,对子孙后代漠不关心呢?

傍晚,卡西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棍子,吹起悦耳的口哨。他挥动棍子,集合分散的羊群,踏上回家的路。他感到腹中空空,这才记起早上只吃了一张饼和一条小咸鱼,整整一天再没有吃过东西。不过,一顿丰盛的晚餐正等着他,他加快脚步。远方已出现树木环抱、门窗紧闭的大房子。他触景生情,想起说书人不断吟唱,艾德海姆梦寐以求的花园,想着花园的模样。

走近街区时,传来一阵喧哗,他沿着围墙往街区走。黄昏已经给街道抹上一层暗色。穿过当街玩耍掷土块的孩子们时,耳边响起叫卖声、女人的谈话声、打骂声、呼救声、经管人家里的车铃声。从窗口飘出的诱人的饭菜香味与垃圾堆的腐臭味同时钻进鼻孔。

卡西姆分别把羊群赶进它们在杰巴勒区和里法阿区的主人家,最后只剩下一只母绵羊属于流浪汉区的唯一富人盖玛尔太太。她的院子中间有一棵椰枣树,角落里还有一棵番石榴。卡西姆把羊赶进院里时,遇到年近半百的女仆塞基娜,双方互道问候。女仆以浑厚的女中音问:

“羊怎么样?”

卡西姆夸了一番绵羊,然后把羊交给她,转身回家。在门口恰巧遇到女主人从街上回来。盖玛尔太太丰满的身体裹在袍子里,两只乌黑的大眼睛从面纱的开口处亲切地望着他,她闪开身,卡西姆慌忙低下头。

“晚上好!”盖玛尔太太彬彬有礼,声音柔和。

“太太,晚上好。”

她慢慢地走过去,看看她的羊,转过身说:

“羊一天天肥起来啦,你的功劳不小。”

亲切的话语、富有同情的目光着实让卡西姆感动。

“多亏主人的关心。”

女主人对女仆说:

“给他端晚饭。”

卡西姆把手举过头顶表示谢意。

“太太,您功德无量。”

女主人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每次见到她都会得到实惠,卡西姆是个孤儿,从未体验过母爱。盖玛尔太太的温柔体贴,让他感到一些人们常说的母爱之情,使他激动万分。他想,如果母亲活着,大概有四十岁了,与女主人相仿。盖玛尔太太不但人漂亮,还颇具同情心,在这个崇尚武力的街区显得很特别。她那明月般的美貌,开朗的性格,都使卡西姆体内的青春活力躁动起来。

他扛着棍子喜滋滋地返回家里。一家人在内庭的阳台上等着他。他们围坐在圆桌旁,晚饭有炸丸子、韭菜和西瓜。弟弟哈桑已十六岁,身高体壮,宰凯里雅大叔认为他总有一天会成为头人。

晚饭后,婶婶收拾好桌子,宰凯里雅大叔出去了,两兄弟坐在阳台上。听到有人喊卡西姆,两人同时站起身,卡西姆答道:

“来了,萨迪格。”

萨迪格满面春风,神采奕奕。他与卡西姆同岁,高矮也差不多,只是显得单薄些。他在与杰马利亚区交界的铁铺做帮工。他们三人一起去丹吉勒咖啡馆。一进门,就看见说书人已端坐在正中的沙发上。店主丹吉勒坐在门口,头人塞瓦里斯离他很近。卡西姆与哈桑虽说是头人的远亲,但也毕恭毕敬地与之握手,然后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店伙计很快把他们常点的东西端上来。卡西姆喜欢抽水烟,喝薄荷茶。塞瓦里斯轻蔑地打量着卡西姆,粗暴地问:

“孩子,怎么文雅得像个大姑娘?”

卡西姆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

“整洁总不是缺点吧,师傅?”

“在你这岁数就要显得不规矩!”

咖啡馆里鸦雀无声,好像顾客、用具、墙壁都在倾听头人的训话。萨迪格知道卡西姆生性温和,向他投去同情的一瞥,哈桑则把头藏在盛姜茶的玻璃杯后,避开头人的目光。说书人托宰哈拿起四弦琴,弹奏起来。他先后向经管人里富阿特、大头人拉希托和区头人塞瓦里斯致敬,然后开讲:

艾德海姆仿佛听到脚步声。沉重缓慢的脚步声引起含糊不清的记忆,犹如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难以捕捉。他把脸转向门口,门开着,一个庞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他惊诧地张望,精神专注又带着近乎绝望的希望。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地问:

“父亲?”

“晚上好,艾德海姆!”多么熟悉的声音!

艾德海姆老泪纵横,想起身,但他虚弱得爬不起来。他心中洋溢着二十年来不曾有过的欢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