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大家尽情地交谈。雅塞米娜却如坐针毡。

侯赛因想再看街区一眼，克里姆担心他被人发现，引起怀疑，便一把拉住了他。宰基担心头人们会去攻击里法阿的家，里法阿则认定那些人早去听故事或哄孩子去了。街区里一切照常，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

雅塞米娜十分不安，害怕眼睛泄露了秘密。她盼望着快些解脱，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同时，她也盼望着能开怀畅饮，忘却眼前的一切。她知道，自己不是布尤米的第一个相好，也不是最后一个，垃圾堆旁野狗多。然而，她心甘情愿为他承受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街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琴声悠扬。对这些人的厌恶突然袭上雅塞米娜的心头，是他们使她备受煎熬。

“烧上火盆吗？”克里姆问。

“我们需要冷静的头脑。”

“烤着火，时间过得快点儿。”

“不要这么害怕。”

“跟害怕没关系。”克里姆反驳说。

什么意外也没发生，里法阿的家没有被围攻。琴声消失了，故事告一段落，街上传来了关门声、行人的谈话声、咳嗽声，然后万籁俱静。

朋友们耐心地等待着，直至听到第一声鸡鸣。宰基走向窗子，朝街上望去。

“一个人也没有，街区就像赶走伊德里斯那天一样静。”

“该走了。”

雅塞米娜顿时紧张起来。她想：如果布尤米不按时来，或改变主意，会怎么样呢？

大家站起身，背上包袱。侯赛因说：

“再见了，火狱般的街区。”

他第一个走出去。里法阿让雅塞米娜走在自己前面，手轻轻地扶着她的肩头，好像怕她在黑暗中消失。克里姆、侯赛因、宰基紧跟其后。他们溜出房门，上了楼梯，穿过黑黢黢的楼道，来到屋顶上。这儿显得更暗，伸手不见五指。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云彩后面露出飞驰般的月亮。

“屋顶上女儿墙一堵接一堵，大家得互相拉一把。”阿里说。

最后一个人刚爬上屋顶，感到身后有动静，转头向门口望去，看见四个人影，急忙问：

“谁在那儿？”

大家一惊，转过头，听到布尤米的声音叫道：

“站住，婊子养的！”

贾比尔、哈立德、韩杜塞从布尤米身后闪出来，雅塞米娜“啊”了一声，从里法阿手中挣脱，朝门口跑去，没有人阻拦她。

阿里惊诧地对里法阿说：

“这女人背叛了你。”

他们立即被围住，布尤米一个个地查看，问道：

“谁是神汉？”

看过后，他双手抓住里法阿的肩膀：

“你往哪儿跑，魔鬼的朋友？”

“我们的存在令你们不安，所以我们准备离开。”

布尤米冷笑一声，转过头来对克里姆说：

“把他们藏在你家有什么用？”

克里姆咽着唾沫，抖作一团，说：

“我什么也不知道。”

布尤米一拳把他打翻在地。克里姆很快跳起来，没命地朝别家屋顶跑去。侯赛因、宰基立即跟上。韩杜塞蹿上去，一脚踢在克里姆的肚子上，疼得他倒在地上呻吟。贾比尔和哈立德同时抓住其他两个。

“跑不了。统统干掉！”

里法阿被布尤米牢牢抓住，没法抬头。

“我没干什么事，凭什么处罚我？”

布尤米给了他一记耳光，问道：

“说，你真听见杰巴拉维说话了吗？”

“我的秘密不能泄露。”

里法阿已将生命置之度外。他被推下楼梯，沉重的脚步紧跟其后。黑暗、突发的事件和眼前威胁他的邪恶，使里法阿顾不上考虑朋友中谁逃跑谁背叛了。强烈的悲痛攫住了他的心。他已不知道害怕，只感到周围的黑暗与这世道那么吻合。他们走进街区，区里已没有里法阿的病人。韩杜塞带着他走进杰巴勒区。经过胜利大院时，里法阿好像听到父母的呼吸声。但是，夜色、绝望和周围的邪恶，使他回到了现实之中。

杰巴勒区像沉浸在黑暗中的一个巨大身影。这夜太黑暗了，人们睡得太沉了。

头人们沉重的脚步像魔鬼的微笑。他们沿着大房子的围墙走向旷野。里法阿抬头望去，大房子和天空一样漆黑一团。

这时，围墙尽头闪出了一个人影。

“汉法斯师傅吗？”

“是的。”

来人没再说话，与他们同行。里法阿的眼睛始终没离开大房子，心想：“祖父知道我的处境吗？他说一句话就能把我从魔爪下救出去。但愿他当众把他对我说的话重复一遍。杰巴勒也曾陷入困境，得救后取得了胜利。”

现在，他们已经走近围墙，但里法阿没听见里面有任何声音，只有他们这几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进入旷野后，众人的脚步在沙砾中放慢了。这时，里法阿记起妻子背叛了他，朋友们也逃跑了。他想转过头再望望大房子，布尤米猛一推，他向前倒下了。布尤米举起棍棒，喊道：

“汉法斯师傅！”

汉法斯也举起棍棒说：“和你干到底。”

“为什么要杀死我？”里法阿绝望地问。

布尤米用力朝里法阿头上打去，里法阿惨叫一声，心里喊着：“杰巴拉维！”汉法斯的棍子落到他的脖子上，然后乱棍齐发。

里法阿再也喊不出来，喉咙里咯咯作响。

黑暗中，几双手匆匆地挖着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