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里法阿原本是父母的全部希望。现在，两位老人完全失望了。与雅塞米娜结婚会使他变得一钱不值。结婚后，他们家族成了人们议论的中心。阿卜黛时常偷偷地流泪，伤了身体。沙斐仪也成天愁眉苦脸，像天要塌下来。而两个年轻人尽量单独待在一起，避免惹怒他人。也许是雅塞米娜的举动使这个婚约迅即成功。订婚后，她扑倒在老夫妻面前大哭一场，感恩不尽，并认真地做了忏悔。婚事已经当众宣布，无法更改，老夫妻只得顺其自然，接受了这个儿媳。他们有两个心愿，一是按传统风俗举办婚礼，二是婚礼不要铺张，避免闲言碎语。

“只要看见我的独生子结了婚，我死也瞑目了。”

“杰巴勒族人不会来参加婚礼的。”

“回穆格托姆市场去，避开不喜欢我们的人！”

里法阿伸着双腿在窗下晒太阳。他反对说：

“母亲，我们不离开街区。”

“当初不回来多好。回来那天你不是挺伤心的吗？”母亲对儿子说。

“今非昔比。我们走了，杰巴勒族人何时才能摆脱魔鬼的纠缠？”

“让他们魔鬼缠身吧！”

“你把她带过来？”父亲有些犹疑。

“不，不带任何人来家。我过去。”

“你父亲不是这个意思。”

“母亲，是我想这么做的。新家不远，每天早上打开窗户就可以见面。”

尽管沙斐仪不大乐意，婚期还是定了下来。甬道和大门装饰一新，还请来了歌手和厨师。向所有的熟人和朋友发出了邀请，可是只有杰瓦德大叔和乌姆·贝哈退莉哈夫妇、黑贾兹一家以及一些想趁机饱餐一顿的穷人参加了婚宴。里法阿是区里唯一没举行婚礼仪式的青年。新人从甬道转移到新房。歌手们因为来宾太少而唱得有气无力。宴席上，说书人杰瓦德赞美了新郎见义勇为的优良品德，称他是一个聪明、明智、心地纯洁的好青年。然而，在这个区里，居民们只认得歹徒和棍棒。孩子们聚在院子外面，唱着：

里法阿，捡烂货；

谁让你，冒傻气！

喜庆在一阵欢呼和喧闹声中结束。里法阿低着头，沙斐仪脸色蜡黄。黑贾兹大叔气愤地说：

“畜生，一群狗娘养的！”

“我们区里垃圾太多。但是，好事是不会被人遗忘的。多少头人活着时都是不可一世，可是至今只有艾德海姆和杰巴勒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杰瓦德大叔说道。

为了盖过外面的起哄声，他催促歌手们放开嗓门，高声歌唱。众人慢慢散去，家里只剩下里法阿和雅塞米娜了。身穿礼服的新娘显得格外漂亮。她身旁的新郎穿着绸袍，头戴绣花缠头巾，足蹬深黄色皮鞋。两人坐在沙发上，对面是淡红色的新床。柜橱上的镜子里映照出床下的盆和水壶。新娘猜想新郎会扑将过来，她已为此做好准备。可是，里法阿时而仰望天花板上的吊灯，时而盯着彩色的席子，毫无动静。良久，新娘主动打破沉默，说：

“我忘不了你的恩情，我要报答你一辈子。”

他友爱地望着新娘，似乎并不想开口，只是淡淡地说：

“我们在生活中都要对他人感恩。”

多好呀！事件发生时，他拒绝伸出双手让她亲吻，现在他也不想再提他做的好事。那不是什么他的仁慈，而是他的忍耐。嘿，他在想什么？说是他的善良娶了类似她这样的妻子会伤害他的自尊吗？

“我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么坏。他们喜欢我，只为一件事瞧不起我。”

“我知道。我们街区的人犯了很多的错误。”他安慰道。

“他们一直为自己是艾德海姆的铁杆支持者而自豪，与此同时又去巴结大人物。”

“只要摆脱魔鬼，就容易与幸福沾边。”他清醒地说。

她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却突然感到他们两人谈话的气氛非常滑稽，于是她笑着说：“新婚之夜谈论这些多怪呀！”

他略带傲气地抬起头，看到她已忘记自己感恩的状态，摘下双肩上的饰物，撒娇地望着丈夫。

“你将是第一个造福街区的人。”他满怀希望地说。

“真的？我这有饮料。”

“晚饭时喝了一点儿，足够了。”

“我还有上好的大麻。”她犹豫一下说。

“我尝过了，实在消受不了。”

“你爸爸可是个大麻烟鬼。我有一次见他从舍尔多姆的烟馆出来，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

里法阿笑了笑没说话。新娘伤心地转过身去，显得非常扫兴。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转回来，站在灯下。透明的衣衫把她窈窕的身段暴露无遗。她望着里法阿深沉的眼睛，绝望地问道：

“你为什么救我？”

“我看不得别人受苦。”

“就为这你和我结婚？就为这？”

“别发火！”

她懊丧地咬着嘴唇，轻轻地说：

“我还以为你爱我。”

“雅塞米娜，我爱你。”里法阿说得真诚自然。

她眸子里露出惊异的神情，喃喃地问道：

“真的？”

“是的。在这个区里我只爱你一个。”

雅塞米娜叹了口气，疑惑不解地望着里法阿。

“我知道，你想在我身边待上几个月，玩够了再把我休了。”

“你还是旧脑筋。”里法阿眼睛睁得大大地说。

“你让我摸不准。你要我什么？”

“要你获得真正的幸福。”

“见到你以后，我稍微懂了点儿。”

“没有尊严，哪来的幸福？”

“可是幸福不能光是尊严呀！”雅塞米娜忍俊不禁。

“我们街区的人并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幸福。”里法阿有些伤感。

她脚步沉重地走到床前，无精打采地坐在床沿上。他亲热地走近她说：

“你和其他人一样，只朝后看。”

“愿主赐给我智慧，解开你的谜。”

“等你驱走了魔鬼，才能成为自己的主人。”

“我对自己挺满意的。”她生气地叫起来。

“汉法斯和其他人也这样说。”

“我们是不是这样谈到天亮？”

“睡吧，主让你做个好梦！”

雅塞米娜往后退了退，仰面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她与里法阿之间的空当。

“休息吧，我睡到沙发上去。”

雅塞米娜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又很快控制住自己，说：

“我担心你妈明天过来会说你太过分了。”

她望着丈夫，发现他毫无羞涩之意，两只大眼睛格外清澈安详。

“我想让你摆脱魔鬼！”

“女人的活儿女人干。”雅塞米娜火冒三丈，气得把脸转过去对着墙，不安和怒火在胸中燃烧，里法阿站起来，拧灭灯火。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