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店铺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沙斐仪大叔在桌子的一头锯着木头,里法阿在另一头皱着眉头钉钉子。桌下的胶罐里已经混入一半的锯末。墙边放着窗户框子和几扇门板,中间摞着几个还没刷漆的本色木箱。空气中飘着木头的芳香。锯木声、钉钉声、砂纸打磨声与吸水烟的咕噜声混杂在一起。四位顾客坐在店铺门口边吸烟边闲聊。黑贾兹对沙斐仪师傅说:
“我请你做沙发,接下来是女儿的嫁妆,从中看看你的手艺。(他转向众人)我说,现在的世道就是杰巴勒回来也得气疯了。”
大家抽着烟,心情沉重地点点头。布尔胡姆·吐拉比对沙斐仪说:
“你为什么不给我做一口尸匣?我不是一样付钱吗?”
沙斐仪停下手中的锯,笑着说:
“安拉开眼,店里放一副尸匣会把顾客吓跑的。”
“说得对,应该制止死亡的到来。”法尔哈特说。
“怕死怕到这份儿上,真丢人!难怪汉法斯能控制住你们,布尤米敢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伊哈卜能吸干你们的血汗!”黑贾兹说。
“你难道不怕死?”
“害怕是大家的通病。杰巴勒身强力壮,用武力夺回了懦夫们失去的权利。”黑贾兹说着用力啐了一口唾沫。
这时,里法阿停下手里的活儿,取下用嘴咬住的钉子,说:
“杰巴勒是想靠善心来收回权利,而不是靠武力。他只是用武力自卫。”
“孩子,你说不用力能把钉子钉进去吗?”黑贾兹笑了笑挖苦地说。
“可人不是木头。”里法阿十分认真。
父亲看了他一眼继续干活儿。黑贾兹接着又说:
“杰巴勒确实是我们区里一个最强悍的头人。他鼓励大家争当头人!”
“他要族人当整个街区而不是杰巴勒一族的首领。”法尔哈特纠正道。
“可现在他们成了耗子和兔子。”
沙斐仪大叔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上的汗,问道:
“黑贾兹大叔,你喜欢什么颜色?”
“要耐脏的颜色,能保持清洁。”
四位顾客又聊了起来。
“德阿白斯伤了卡阿白莱哈的眼。杰巴勒坚持以眼还眼,用铁腕建立了公正。”
里法阿重重地叹了口气。
“铁腕救不了我们。不论白天黑夜,每小时都有人被打伤,被杀害。女人的长指甲能抓得别人皮肉出血,可是公正何在?这一切难道还不够丑恶吗?”
片刻沉默。哈富拉头一次开口说道:
“这位小师傅妒恨我们街区。他温顺得过分了。沙斐仪师傅,这可是你的过错,是你一手造成的。”
“我?”
“是的,你太娇惯他了。”
阿贾芝看一眼里法阿笑着说:
“这正好给自己找个新娘!”
众人大笑。沙斐仪师傅皱起眉头,里法阿脸红了。
“武力,武力,非此不能实现公正!”黑贾兹重申。
“其实我们街区需要仁慈。”里法阿不顾父亲对他使眼色,执拗地说。
“你想摧毁我的家?”布尔胡姆·吐拉比笑了。他的话引起哄堂大笑,接着是一片咳嗽声。黑贾兹泪眼模糊地说:
“过去杰巴勒曾到先生家乞求公正和同情,他派宰格莱托带着打手去消灭他们。若没有棍棒(绝不是仁慈),杰巴勒家族就完蛋了。”
“当心隔墙有耳!他们要是听见了,我们就没命了。”沙斐仪警告他们。
“说得对。你们都是些没用的烟鬼。汉法斯如果经过这里,你们早就下跪了。”哈努拉说完转向里法阿,“孩子,别在意!抽大麻也没什么,你尝过吗?”
“他不喜欢烟馆,到那儿一坐下他就发困。”沙斐仪说。
“多么可爱的孩子。他接近乌姆·贝哈退莉哈。有人猜他是神汉,有人说他是爱听故事。”法拉哈特说。
“他既讨厌大麻,又讨厌结婚!”黑贾兹笑道。
布尔胡姆喊来咖啡馆伙计拿走水烟筒,然后大家告辞散去。沙斐仪大叔放下锯子,责备儿子说:
“以后你别和他们瞎聊。”
一群孩子跑到门前来玩。里法阿转过桌子站到父亲面前,拉起他的手,把他带到店铺远离门窗的一角。他激动不安,脸上显出坚定的神情,双眸放射出奇异的光芒。父亲用眼睛询问着。
“我再也憋不住了。”里法阿说。
父亲紧张起来。这孩子真让人劳神,整天泡在乌姆·贝哈退莉哈那里不算,现在又经常跑到杏德巨石那儿混日子,在店里待上一个钟头就要引起辩论。
“你累了?”
里法阿异常平静,不安已经消失。
“我不能再瞒你了。”
“什么事?”
里法阿又往父亲跟前靠了靠,说:
“昨天半夜从说书人家出来后,我想无拘无束地走走,就去了旷野。在夜色中我走累了,便在大房子面向旷野那面墙的墙根坐下……”
父亲的注意力被吸引住了,示意他讲下去。
“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我猛然意识到那是祖父杰巴拉维的声音。”
父亲目不转睛地望着儿子的脸,惊诧地咕哝道:
“杰巴拉维的声音?你怎么会想到是他的声音呢?”
“不是想的,我有证据,父亲。我站起身循声转向大门。我往后退了退,想看得清楚些。可是眼前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感谢安拉。”
“别急,父亲。一会儿,我又听见那个声音说:‘杰巴勒完成了他的任务,他没有让我失望。可是,事态发展得越来越糟。’”
沙斐仪感到胸中一团烈火,头上沁出汗来,声音颤抖地说:
“坐在墙根下的人多得很,怎么他们都没有听见?”
“可是我听到了!”
“也许有人躲在暗处!”
“声音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里法阿摇摇头执拗地说。
“你怎么知道?”
“我当时喊道:‘祖父,杰巴勒死了,后继无人,你帮帮我们吧!’”
“主啊,但愿没有人听到你的胡言乱语。”
里法阿两眼放光。
“祖父听见了我的话,他回答说:‘年轻人要老父亲帮忙多丢人。好孩子要自己干!’我问:‘我人小力薄,怎么能对付强大的头人?’他答道:‘什么是弱者?弱者是不知道自己力量的傻瓜,我可不喜欢傻瓜。’”
“你以为这是你和祖父之间的对话?”沙斐仪神情焦虑。
“是的,安拉在上!”
“幻想只能招致灾难!”父亲难过地叹口气。
“相信我吧,父亲!我不会说谎。”
“我会找到疑点的。”
“现在我知道祖父希望我做什么了。”里法阿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父亲生气地拍一下他的脑门,大声问道:
“他还希望你什么?”
“我知道我是弱者,但我不傻。好孩子要自己干!”
沙斐仪感到胸口被锯子拉了一下,喊道:
“你要倒霉了!完了,你要把我们统统断送掉的!”
“他们只杀那些贪图财产的人!”里法阿笑着说。
“你不想发财?”
里法阿充满自信地说:
“艾德海姆憧憬幸福和宁静的生活,杰巴勒也是如此。他们只要求应有的权利,无非是想过那样的生活。可是,人们误以为理想的生活必须要分得财产才行。一旦权利到手,就变得贪婪无比,好逸恶劳。幸福宁静的生活也就很快被断送。实际上,只要能实现理想的生活,财产算什么?谁爱要谁要,我们可以依靠自己富足起来!”
父亲叹了一口气,问:
“这是杰巴拉维告诉你的?”
“他说他不喜欢傻瓜。傻瓜不懂得自己的力量所在。他是在号召人们为另一种财富而奋斗。物质的财富不足挂齿,父亲。自足的幸福才是一切。深藏在我们心中的魔鬼阻碍着幸福的实现。我爱上巫医是有道理的。也许这是安拉的意志。”
沙斐仪在一场虚惊后,这才感到一阵轻松,一屁股坐在锯末上,伸直双腿,背靠着墙边待修理的窗户。他揶揄地问道:
“为什么说我们没有实现自给自足的生活?我们中间早就有了乌姆·贝哈退莉哈,现在又有了你。”
“大婶需要时间,等待病家。她不能自己找病人。”里法阿的声音里充满自信。
沙斐仪大叔望了望店铺,疑惑地问:
“你瞧我们是怎么养家糊口的?在你脑子里的明天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得到一切好处,父亲。病人痊愈只会使魔鬼不安。”里法阿兴奋得很。
门边的镜子反射出落日的余晖,把店堂照得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