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杰瓦德大叔住在杰巴勒区3号院里。里法阿在他家的门前站住，敲了几下门。庭院里传出激烈的叫骂声。里法阿在小路边圆形的回廊上可以俯视到大院的天井。两位叫骂的主角，一个站在洗衣盆后面，挥舞着沾满肥皂泡的双手；另一个站在走廊入口处叉着腰以更加恶毒的言语回敬她。其他人分成两派，各自帮护一方。里法阿感到恶心，赶紧移步到诗人的门前。他对这些女人，还有这里的猫、狗都十分反感。他觉得，这里似乎每个人的手上都带着利爪，每个人的嘴巴都在喷射毒汁，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着恐惧和仇恨，只有穆格托姆旷野洋溢着清新的空气，只有大房子的主人在寂寥中生活！

杰瓦德大叔打开门，一见是里法阿，脸上堆起了笑容：

“大侄子，欢迎你！”

里法阿首先感到沁人肺腑的熏香味，好似天使的气息。他随着主人走进一间正方形的小屋。房间四周铺着坐垫，中间是一块精心制作的草席，微风从吊窗的裂缝中透进来，屋顶挂着吊灯，它的周围绘着麻雀和鸽子。说书人坐在褥垫上，里法阿在他身旁坐下。

“我们煮好了咖啡。”

杰瓦德大叔叫妻子端咖啡来。

“乌姆·贝哈退莉哈，过来。这是沙斐仪的儿子里法阿。”

女人坐到丈夫的另一侧，一边倒咖啡，一边说：“欢迎你，孩子！”

女人看来有六十多岁，身体结实，目光敏锐，下巴布满皱纹。杰瓦德指着客人介绍道：

“他很听话，迷上了故事。说书人一见这样的人，讲起故事来就特别带劲。别的人都不好好听，不是吸大麻，就是睡大觉。”

“你的故事对他很新鲜，对其他人可不行了。”女人打趣道。

“这是你的精灵在说话。”说书人转向里法阿，“你大婶是神婆。”

里法阿仔细打量大婶，正好与她的目光相遇。大婶递过了杯子。穆格托姆市场跳神的鼓点曾经令里法阿神往，每当听到那鼓点声，他的心儿也随之起舞。他常常站在街上，隔窗欣赏屋里跳神的人家，熏香袅袅的烟柱和晃动的人头。那景象至今仍旧历历在目。

“在外面听说过家乡的事吗？”

“爹妈都讲过。那时我的心不在那儿，对财产等问题没有兴趣，对有人为此做出牺牲感到奇怪。母亲对爱和平安的执着常常使我厌烦。”

杰瓦德摇摇头，伤心地说：

“在贫穷和棍棒的重压下怎么会有爱与平安！”

里法阿默不作声。不是他不想搭腔，而是他被右边墙上一幅奇怪的画吸引住了。这幅油画与咖啡馆里的那一幅差不多，画着一位巨人，他身边的院落显得像玩具一样矮小。

“画上的人是谁？”

“杰巴拉维。”女主人答道。

“谁见过他？”

“我们这一代的人谁都没有见过。杰巴勒在夜色中也没有辨认清楚。画家是根据故事所描述的形象画的。”

“他为什么总是紧闭大门，不认子孙后代？”里法阿叹了口气问道。

“有人说是由于高傲。谁知道他是怎么过日子的！他要是打开大门，街区的人就不至于像牲口一样生活啦。”

“你不该……”女主人打断丈夫的话，“别操心啦。街里的人一提起杰巴拉维，就谈论财产，然后各种灾难就接踵而来。”

“这样一个奇怪的祖父，怎么能不让大家想他？”里法阿困惑地摇摇头说。

“既然他不想我们，我们也学他的样吧。”

“可是他见了杰巴勒，并和他谈了话。”

里法阿仰望着画中人说道：“是啊。可是杰巴勒死后，来了赞法勒，然后是汉法斯，我们总是无依无靠。”

杰瓦德笑着对女人说：

“街区需要有人帮助他们从魔鬼手中解脱出来，像你帮助中魔的人驱鬼一样。”

“大婶，鬼真的和人一样吗？我想看看他们面对汉法斯会怎么样！”

“我跟他们没有关系。我的那些鬼听我的话，就像蛇听杰巴勒的话一样。我准备了他们喜欢的苏丹熏香、埃塞俄比亚的咒语和有魔力的歌曲。”

“你从哪里得到的力量？”里法阿很是认真。

“这是我的行当，和你父亲的木匠手艺一样，它来自造物主！”女人谨慎地看着他。

里法阿喝完咖啡，刚要说话，就听到街上响起了父亲沙斐仪的喊声。

“里法阿，懒孩子！”

里法阿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探出身子，与父亲打了个照面：

“爸爸，再给我半小时！”

父亲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回到了店铺。里法阿刚要把窗子关上，瞥见伊莎正站在对面窗前，像他第一次见到时那样。他感觉姑娘正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他，眉目传情。他犹疑了一下，关上窗子，走回座位。杰瓦德笑着说：

“你父亲想让你当木匠，你呢？”

里法阿认真地思考着。

“像父亲那样当个木匠。但我喜欢听故事和关于鬼的秘密。大婶，你给我讲讲。”

女人宽厚地笑道：

“每个人都有一个支配他的鬼，但鬼不一定是人，也不一定显现出来。”

“两者如何区分？”

“以人的品行加以区分。譬如你是个好孩子，你的主人一定很英俊。而布尤米、汉法斯、毕忒赫的鬼就不一样了。”

“雅塞米娜的鬼会显出来吗？”里法阿天真地问。

“你的邻居？杰巴勒家族的人要她保持原状。”女主人笑着答道。

“这些事我都想知道，能通通告诉我吗？”

“她对好孩子不会吝惜的。”杰瓦德说。

“有空你来找我，我会很高兴的。但有个条件，不许惹你父亲生气，因为人们会问这孩子与鬼有什么关系。你要知道，不是那些人有病，就是鬼在作祟。”

里法阿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地走到杰巴拉维的画像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