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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4.3 四十六
四十六

沙斐仪师傅在胜利大院进口处开了个木匠铺。每天早晨,阿卜黛去市场买东西,父子俩去铺子,坐在台阶上等顾客。沙斐仪腰包里的钱还能过上个把月,所以心里并不着急。他望着有顶篷的甬道说:

“这就是杰巴勒打败对手的地方。”

里法阿面带微笑,睁大充满幻想的明亮眼睛。

“在这块地方,艾德海姆盖了间小屋。这里发生了一系列事情。杰巴拉维来这儿看望儿子,原谅了他。”

里法阿笑得很甜,他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之中。一切美好的回忆都源于这个地方,要不是时过境迁,地面上或许还留有杰巴拉维和杰巴勒的足迹,空气中还残留着他们的气息。当年从这些窗子里泼出的水浇在头人身上,把他们赶进了泥坑。雅塞米娜的那扇窗子也包括在内。而今天,从那扇窗子里投来的是灼人的目光。岁月无情。当年在这个院子里,杰巴勒与他那并不怎么强大的家族迎战敌人,终于取得了胜利。

“爸爸,杰巴勒胜利了,可有什么用呢?”

“我们说过不再提这件事的。你见到汉法斯了。”父亲叹了口气。

“大叔,木匠师傅。”

父子俩不情愿地相互望了一眼。父亲站起来,抬头看见雅塞米娜凭窗而立,两条大辫子甩来甩去。

“什么事?”

“我要修理桌子,请你儿子上来搬吧。”姑娘的语调极为调皮。

父亲走回来对儿子说:

“托主的福。”

雅塞米娜的房门开着。里法阿心想:“你可要当心。”姑娘请他进去。她身着带白色领圈的咖啡色袍子,乳房高耸,光着双腿。她久久地不说话,像是要检验一下自己的美貌在里法阿心中产生多大影响。她直视着里法阿清澈明亮的眼睛,无所顾忌地指着厅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说:

“那条腿在沙发底下。装上腿再油漆一遍。”

“好的,小姐。”里法阿的嗓音甜甜的。

“多少钱?”

“我得问父亲。”

“你呢,不知道吗?”

“由父亲定价。”

“谁来修?”姑娘的眼睛直盯着对方。

“我。父亲指点。”

“毕忒赫是最年轻的头人,年纪比你还小,但已经结婚,可是你连个桌子腿都装不好!”姑娘放肆地笑了。

“到时候给你送张新桌子来不就行了吗?”

里法阿从沙发底下取出桌子腿,扛起桌子就走,到了门口,听见身后传来姑娘的声音:

“请走好!”

里法阿把桌子放到父亲面前。老人一边查看桌子,一边愤慨地说:

“说实话,第一笔生意应该来得干净一点儿才好。”

“爸爸,她又不脏。她家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里法阿显得很天真。

“独身女人最危险!”

“也许她需要结婚礼品?”

“我们是木匠,管不了那些。拿胶来!”

晚上,父子俩一块儿去杰巴勒咖啡馆。说书人杰瓦德端坐在沙发上,品尝着咖啡。老板舍尔多姆照例坐在门口。头人汉法斯坐在正座,他的爪牙围坐在他身旁。父子俩一同走到头人面前,向他问好,然后在舍尔多姆旁边的空位子上坐下。沙斐仪吸着水烟,给儿子一小瓢瓜子。咖啡馆里空气沉闷,烟雾缭绕,飘散着蜂蜜、薄荷和石竹花的清香。满脸胡须的汉子们面色苍白,眼皮沉重,他们的咳嗽声、粗野的笑声、下流的玩笑混杂在一起。街上传来孩子们的歌唱:

街里的孩子像桑树,

是朋友,不是敌人。

吃什么,吃面饼。

喝什么,喝咖啡。

咖啡馆门口卧着一只猫,沙发底下发出吱吱声,猫扑了过去,叼着一只耗子退出来。里法阿厌恶地把杯子拿开来,抬头望见汉法斯吐了口白痰,对说书人大声喊道:

“什么时候开始,祸根子!”

杰瓦德笑着点点头,拿起四弦琴,开始弹奏过门。他先向经管人伊哈卜,再向大头人布尤米,最后向本区的头人汉法斯致意,然后开讲:

话说艾德海姆坐在办公室,接待新的雇工。轮到最后一个人时,他头也没抬,只听那人报名说:“伊德里斯·杰巴拉维。”

艾德海姆惊恐地抬起头,只见兄长站在他面前……

说书人继续讲下去,大家听得入神,里法阿也着了迷。说书人和他讲的故事多么亲切啊!从他幼年时代起,母亲不知给他说过多少次:“我们街区是个故事王国。”的确,这些故事怎能不让人喜欢呢?他失去了穆格托姆市场的娱乐和旷野的幽静,现在这些故事给了他一种补偿,让那颗恍恍惚惚、很不安宁的心得到休息。那栋大房子毫无生气,只有高耸入云的参天树木和这些动人的故事证明杰巴拉维还活着。不过,除了说书人说他的长相与祖父相似之外,还有什么能证明他是杰巴拉维的后代呢?

夜深了,沙斐仪大叔已抽上第三袋烟。区里已听不见小贩的叫卖声和孩子们的喧闹,只有悠扬的琴声和远处踏歌舞的鼓点,还有女人挨丈夫打时发出的尖叫,划破夜的寂静。故事已说到艾德海姆中了伊德里斯的计,被赶出了家门,身后跟着哭哭啼啼的乌梅玛。这与母亲怀着他逃离街区的情形一样。该死的头人,该死的捉耗子的花猫,该死的嘲讽目光和冷冰冰的笑!迎接游子归来的话竟是:“惹怒了我,你可没处逃!”该诅咒恐怖的制造者和玩弄阴谋诡计的人。艾德海姆只能待在旷野。听,说书人正唱着伊德里斯的醉酒歌。里法阿凑到父亲耳边说:

“我想去其他咖啡馆看看。”

“我们的咖啡馆是最棒的。”父亲有些不解地说。

“其他咖啡馆的说书人讲什么?”

“同样的故事。到那边听就没滋没味了。”

舍尔多姆也凑过来和里法阿耳语:

“说书人是最会说谎的骗子,哪儿都一样。下面一个咖啡馆里你能听到说书人讲,杰巴勒说他是街区的子孙,这意味着他是哈姆丹的子孙。”

“说书人总要不惜代价地讨好听众。”

“不,是讨好头人!”舍尔多姆压低声音说。

半夜,父子俩离开咖啡馆。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不知从哪儿传来男人的说话声。一支烟头上的红火像流星一样坠入地面。父亲问道:

“故事好听吗?”

“真好听。”

“杰瓦德大叔挺喜欢你的。休息时,他说什么啦?”父亲的语调中带着笑意。

“他请我到他家去。”

“这么快就让人喜欢你了,可你至今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一辈子长着哪。现在,我得把所有的咖啡馆逛上一遍。”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门洞。从雅塞米娜房中传出行酒令的喧闹,一个人唱着:

格帽子,谁为你做?

我为你神魂颠倒,

你的心里可有我?

里法阿对父亲耳语道:

“她不像我想的是单身。”

“你痴呆呆地浪费了多少光阴!”

他们小心翼翼地迈步上楼,里法阿突然说:

“爸爸,我去看看杰瓦德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