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阿卜黛眼睛里闪着幸福的泪花。

“啊！我们的街区，终于回来了。感谢万能的主！”

沙斐仪大叔脸上露出笑容，用袍袖擦了擦额头，不无骄傲地说：

“好啊，回家了，真高兴！”

里法阿在一旁听父母说话。他天真无邪，漂亮的脸上露出惊奇和悲哀的神色，他略带不满地说：

“忘了穆格托姆市场和邻居们啦！”

母亲笑了。她拉了拉斗篷，露出斑白的头发。她知道儿子忘不了出生之地，如同她思念街区一样。儿子生性温顺，重感情。

“美好的事物永远不会忘。这儿是我们的老家。这里的父老乡亲会喜欢你的，你也会爱上他们的。赞法勒死了，杰巴勒区的人有好日子过啦。”

沙斐仪警告她说：

“汉法斯和赞法勒是一丘之貉。”

“可是汉法斯与你无仇。”

“头人的仇恨比雨后的泥水还来得快。”

“别这么想。我们是为过太平日子才回来的。你照旧开木匠铺养家。别忘了，在穆格托姆市场你也得服从头人的管辖。哪儿没有头人？”阿卜黛为丈夫宽心。

一家三口继续向街里走去。沙斐仪背着粮袋走在前边，后面跟着阿卜黛和扛着大包袱的里法阿。

里法阿高高的个子，显得有些清瘦柔弱，但目光炯炯，是个温和的、引人注目的美男子。他不时东张西望，对一切都感到十分好奇。坐落在街区尽头，被参天树木环绕着的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凝望良久，问道：

“那是祖父杰巴拉维的家？”

“是的。和我讲的一样吗？你的祖父，这片土地的主人就住在那里。我们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如果他不与世隔绝，会让街区兴旺发达的。”阿卜黛喜形于色。

“就是以他的名义，财产经管人伊哈卜盘剥我们，头人欺压我们。”沙斐仪讥讽地说。

他们沿着大房子的南墙向区里走去。里法阿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大门紧闭的房子。眼前出现了经管人伊哈卜的家，院门大敞，看门人坐在门前的长椅上，对面是大头人布尤米的家。伊哈卜的门前停着一辆运货马车，车上装着一袋袋米和一筐筐水果。仆人们一个接一个往院子里搬货物。

街道成了孩子们游戏的场所，赤脚的孩子们跑来跑去。街两旁的人家门口，铺着席子晾晒豆子或切碎的姆鲁希耶菜。居民们边干活儿边打闹，笑语喊声此起彼伏。沙斐仪一家转向杰巴勒区。谢赫·多里尔走在街当中，用棍子摸索着。沙斐仪立即放下米袋，喜笑颜开地走过去，停在他面前，说：

“杰瓦德大叔，你好呀！”

说书人停住脚步，仔细分辨着这声音，然后摇摇头说：“你好。声音好熟呀！”

“还记得木匠沙斐仪吗？”

说书人脸上笑开了花，大声说：

“主啊，沙斐仪木匠！”

说书人张开双臂。两人亲切热烈地拥抱在一起，引来周围人好奇的目光，两个小孩淘气地模仿他们拥抱在一起。说书人紧紧握着木匠的手：

“二十年了，还好吗？时间过得真快啊！你妻子好吗？”

“杰瓦德大叔，您老人家好！这是我的儿子里法阿。快亲亲大叔。”阿卜黛忙对儿子说。

里法阿高兴地走过来，亲吻说书人的手。说书人伸手摸摸他的头和面孔。

“漂亮极了，挺像你祖父！”

大叔的夸奖使母亲脸上放光。

“您要是看见他瘦弱的身体就不会这么说了。”沙斐仪笑道。

“胖瘦没关系。杰巴拉维只有一个。这孩子干什么活儿？”

“我教他木工活儿。他是独子，娇惯坏了。在铺子里待不住，干一会儿就望着旷野和穆格托姆山发呆。”

“没结婚心是安定不下来的。这些年你们去哪儿了？”

“穆格托姆市场。”

“像杰巴勒一样。他回来时是个玩蛇的，你还和以前一样当木匠。你的对头死了，不过，新的老的一个样！”

“是啊，一个样。我们只求过太平日子。”阿卜黛赶紧接过话茬说。

认识沙斐仪的人都跑过来，他们相互拥抱问候，场面十分热烈。里法阿兴致勃勃地望着周围的一切。他的目光停在第一个院落的一个窗子上，那里有一位姑娘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四目相遇，姑娘立即收回目光仰望天空。里法阿的举动被父亲的朋友发现，他对里法阿耳语道：

“她叫伊莎，是汉法斯的女儿。看她一眼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里法阿脸红了。

“他可不是爱胡闹的孩子，只不过头一次回乡，什么都新鲜。”母亲为他辩解道。

从那个院子里走出一位身材很魁梧的汉子，身着宽大的衣袍，满脸坑坑洼洼，留着一撇小胡子。人们悄声说：“汉法斯，汉法斯！”杰瓦德大叔拉起沙斐仪的手，朝他走去。

“杰巴勒的头人，您好！这是木匠沙斐仪师傅。他离家二十年，刚刚回来。”

汉法斯冷冷地打量着沙斐仪，神情淡漠，勉强伸出手轻轻一握，板着脸说了声：“你好。”

里法阿看不惯他那股傲慢劲儿。母亲在他耳边低声催促他上前施礼，他很不自然地伸出手。

“我的儿子里法阿。”父亲介绍说。

汉法斯轻蔑地斜了小伙子一眼，立刻转过头去。里法阿的文弱在这个区十分显眼。

“过去的日子没有忘记吧？”汉法斯对沙斐仪说。

沙斐仪明白他的意思，竭力掩饰内心的不安说道：

“师傅，我愿为你效劳。”

“你为什么逃走？”汉法斯狐疑地打量着对方。

沙斐仪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回答。

“离开赞法勒！”

“那也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过错。”说书人抢着回答。

“惹怒了我，你可没处逃！”头人威胁道。

“师傅，你会发现我们是顺民。”阿卜黛说。

沙斐仪一家在朋友的簇拥下来到胜利大院，按杰瓦德大叔的指点找到了一间空房子。对面走廊上的窗户里出现了一位标致的美人，正对着走廊的窗玻璃梳头。她看见来了人，娇滴滴地问：

“这是谁呀，像新郎一样？”

大家笑了，一个人搭腔说：

“雅塞米娜，是新邻居，住你对面。”

“主啊，男人可真多！”美人笑嘻嘻地说。

她漫不经心地望着远方。突然发现了什么，眸子一亮，目光停在里法阿身上。里法阿觉得这位姑娘比汉法斯的女儿更具魅力，不免心中一动。他随着父母拐进走廊的另一头。那里正对着姑娘的屋子。姑娘唱了起来：

啊，好帅的小伙儿，我的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