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4.1 四十四
四十四

天将破晓。区里人还在梦乡之中,头人与猫狗都在安歇。到处黑黢黢的,好像从未被照亮过一样。

杰巴勒家族居住的胜利大院,门悄悄地打开了,从里面溜出两个人影,蹑手蹑脚朝大房子走去,绕过高高的院墙走向旷野。他们不时朝后观望,害怕有人盯梢。星光下,他们走进旷野。杏德巨石像一个墨黑的庞然大物耸立在黑夜之中。两个人影一个是中年男子,一个是年轻的孕妇,每人背着一个包袱。在巨石旁,女人喘了口气,疲倦地说:

“沙斐仪,我累了。”

男人停住脚步,有些不高兴,勉强地说:

“歇会吧,主让体弱的人感到困乏!”

女人放下包袱,叉开两腿坐在上面,抚摩着肚子。男人环顾四周,坐在另一个包袱上。微风带着清晨的潮气拂面而过。女人心事重重,问道:

“喂,我在哪儿生孩子?”

“阿卜黛,在哪儿生都比在这该死的区里生好。”沙斐仪心情不佳。

他仰望横亘在南北两边的山影。

“我们去穆格托姆市场。从那儿进山去躲些时候。我会手艺,可以继续开木匠铺赚钱养家。现在手里还有点儿钱,将来也饿不着我们。”

女人拉紧披在肩头的面纱,心情沉重。

“像无家可归的孩子流落异乡,可我们是街区主人杰巴勒的后代!”

“街区的主人!”男人鄙夷地啐了一口,“阿卜黛,我们简直是卑贱的奴隶。杰巴勒死了,他的幸福日子也跟着结束了。来了赞法勒,主都不爱搭理他。这个人不保护我们,反而处处与我们作对,吸干我们的血汗,还不许叫苦!”

阿卜黛并不反驳。现在虽然已经逃了出来,但她仍像滞留在苦难的日子里。远离住惯了的家乡,心中不由得升起美好的回忆,感到阵阵心酸。

“要是没有那些恶人,我们街区是最称心的地方。到哪儿去找祖父那样的大房子,那么好的邻居?哪儿还能听到艾德海姆、杰巴勒、杏德巨石的故事?这群该死的恶人!”

“动不动就挨棍子,那些人盘剥我们像是天经地义!”男人心里难过极了。

沙斐仪忘不了头人赞法勒怎么挥舞棍棒把他的肋骨险些打断,然后又当众羞辱他,只为他曾谈论过一次财产。他也记起了另一件事,恨得直跺脚。

“那个狗娘养的抢走了上街买肉的塞依德希姆的孩子,至今没有下落,他从落生就没得好。你问去哪儿生孩子?我看还是到没有人杀孩子的地方去生。”

阿卜黛叹了口气说:“但愿你能像别人一样知足。”她的语气变得柔和了,气氛也缓和多了。

男人又皱起了眉头。

“阿卜黛,你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得到。我曾经问过:杰巴勒在哪里?杰巴勒的时代哪儿去了?还存在公正的势力吗?为什么杰巴勒家族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我们的铺子被砸了,人被打了,要不是邻居劝阻,我们早没命了。我们不逃走,将出生的婴儿也难逃那个孩子一样的厄运。”

女人难过地点点头。

“咳!你要是忍耐一些就好了!难道你没听见人们讲,说不定哪天杰巴拉维会出来拯救他的后代,使他们免遭苦难?”

沙斐仪有些激动,苦笑道:

“说说而已!我从小就听到这话。事实上,祖父一直与世隔绝,而经管人以权谋私,否则头人不会白白为他效力。杰巴勒区的头人赞法勒侵吞了家族的份额,好像杰巴勒从未出现过,以眼还眼的事件从未发生一样。”

女人沉默不语,望着黑夜遐思。太阳出来后,她将置身于陌生人之中。新邻居会来抱她的新生婴儿,孩子要在异乡长大,犹如一根折断的树枝。她再也不能住在自己的族人中,每天往丈夫铺子里送饭,夜里坐在窗子边听说书人杰瓦德的琴声和说唱。杰巴勒夜遇杰巴拉维的故事百听不厌,鼓舞人心。祖父要杰巴勒别害怕,在他的同情和支持下定能取得胜利。流落他乡的杰巴勒满怀信心返回故乡,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沙斐仪仰望夜空。星光闪烁,山顶上已透出乳白色的曙光。他提醒道:

“该走了,我们要在天亮前赶到市场。”

“我想再歇会儿。”

“主使疲劳的人困倦!”男人无可奈何。

假如没有赞法勒这号人,生活会多么美好!生活中充满欢乐,人们可以尽情享受清新的空气和令人神往的星空。然而,现实中有经管人伊哈卜,头人布尤米、贾比尔、韩杜塞、哈立德、毕忒赫和赞法勒。与大房子一般大小的院子里传出的呻吟声代替了悦耳的音乐。居民们变成了空怀梦想的艾德海姆。他们的脸被打肿,腿被踢伤,眼睛上爬满苍蝇,满头的虱子结成了团。

“杰巴拉维为什么忘记了我们?”

“主才知道他的事。”女人轻轻地说。

“杰巴拉维!”男人无可奈何愤然呼叫。

喊声在旷野里回响。沙斐仪站起来,说了声:“只有托靠主啦!”

然后,他搀扶着女人向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