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哈姆丹家族值得纪念的日子，是杰巴勒拿到家族份子钱的那天。

杰巴勒在胜利大院中的长椅上坐下，家族里的人都来了。清点完每家的人数，按人头平分，没有例外。哈姆丹对这种公平的分法颇不满意，非常隐晦地表达了他的意思：

“杰巴勒，公平不等于委屈你自己！”

“我拿到两份，我和舍菲戈的。”杰巴勒皱了皱眉头。

“可是，你是这里的领袖。”

“领袖不该侵占百姓的利益。”杰巴勒的声音大家都听到了。

德阿白斯不耐烦地听着他们的谈话，插嘴说道：

“杰巴勒不是哈姆丹，哈姆丹不是德阿白斯，德阿白斯也不是卡阿白莱哈！”

“你这是想让一家人分成主人和仆人！”杰巴勒反驳道。

“我们当中有咖啡馆老板、串街的小贩和乞丐，对他们怎么能一视同仁呢？我过去第一个冲破包围，被盖德拉追赶，在旷野里找到你；后来，我又是第一个热情支持你，而他们那时还都犹豫不决呢！”

杰巴勒愈加恼火，大叫道：

“自卖自夸是骗子！像你这种人就该让别人欺负。”

德阿白斯还想争辩，见杰巴勒怒不可遏，便不再作声，退了出去。

晚上，德阿白斯到阿特里斯的大烟馆，坐在人堆里吞云吐雾，排遣不满。他想玩玩，便邀请卡阿白莱哈下跳棋，赌输赢。半个时辰不到，他把分到的钱输了个精光。阿特里斯哈哈大笑，一边换水烟筒的水，一边说：

“你的手太臭，是个穷命，杰巴拉维想救你也白搭！”

德阿白斯输急了眼，蛮不讲理地说：

“哪能这么轻易地把钱丢了！”

阿特里斯吸了口气，试试水是否添得合适。

“可是，钱已经没有了啊，兄弟！”

卡阿白莱哈小心翼翼把钱卷好，塞进怀里。德阿白斯一手拦住他，伸出另一只手要他还钱。卡阿白莱哈很不乐意：

“钱不是你的了，你没有权利索还。”

“穷小子，把钱还给我！”

“不许在我这里吵架！”阿特里斯担心地望着他们。

德阿白斯一把抓住对方的手：

“婊子养的，不许偷我的钱！”

“放开手，我没偷你的。”

“那是你赚的？”

“舍不得干吗要赌？”

德阿白斯蛮不讲理地给了对方一拳。

“那是我的钱。小心我打断你的骨头！”

卡阿白莱哈猛地推德阿白斯一下，德阿白斯气疯了，用食指狠抠他的右眼。

卡阿白莱哈尖叫一声站起来，双手捂着眼睛，钞票散落一地。他痛苦地呻吟，疼得倒在地上打滚。大家围了上来。德阿白斯捡起钞票，揣进衣兜。阿特里斯走到他面前，厉声说：

“赔他眼睛！”

德阿白斯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儿，转头走了出去。

胜利大院里，杰巴勒身边围着一群本族人，他眼里冒着怒火。卡阿白莱哈蹲在地上，眼睛绑着绷带。德阿白斯站在一边，低着头一声不吭。哈姆丹想让杰巴勒先消消气，温和地说：

“德阿白斯答应还钱。”

“先让他赔眼睛。”杰巴勒吼道。

卡阿白莱哈哭了。诗人里都万惋惜地说：

“眼睛可怎么赔？”

杰巴勒脸色阴沉，犹如电闪雷鸣的天空。

“以眼还眼！”

德阿白斯瞪着杰巴勒，把钱给了哈姆丹。

“刚才我是失去了理智，并没想伤害他。”

杰巴勒愤怒地注视着德阿白斯，语调冷峻逼人。

“以眼还眼，先动手的不能饶恕。”

众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大家从来没见过杰巴勒发这么大火。杰巴勒每次发怒都非同小可，第一次发怒抛弃了富贵，第二次发怒杀了盖德拉。他真的动了怒，谁也解劝不了。哈姆丹想上前说情，被他抢在前面说道：

“杰巴拉维的爱没能感化你们，你们竟自相残杀起来。生活要有秩序，胡作非为会断送我们的前途。为此，德阿白斯必须赔眼睛。”

德阿白斯吓坏了，说：

“谁敢动我，我杀了他！”

杰巴勒像一头发狂的野牛朝他扑去，打了他一个嘴巴。德阿白斯倒在地上，被拉起来时竟已昏了过去。杰巴勒反剪他的双臂，转过头对卡阿白莱哈命令道：

“起来，行使你的权利。”

卡阿白莱哈站起来，犹豫不决。德阿白斯家里人发出尖叫。杰巴勒目光凶狠地对他说：

“过来，否则我先活埋了你！”

卡阿白莱哈只好走过来，用食指戳进德阿白斯的右眼，当众把它挖了出来。德阿白斯的家属又发出悲痛的惨叫。德阿白斯的朋友阿特里斯、阿里·法瓦尼斯都落下了泪。杰巴勒朝他们喊道：

“你们这些胆小鬼，坏蛋。你们仇恨头人，是因为他们欺负到你们头上。你们一旦得势，也去欺负别人。谁心里有鬼，我们就毫不留情地打击他，决不手软。没有纪律会垮台的。”

杰巴勒把德阿白斯丢给他的朋友们，径自走了。这件事给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过去，他是位亲切的领袖，不愿当头人，说话和蔼可亲。如今，大家对他惧怕三分，敬而远之。居民们开始悄悄议论他的凶残无道。也有不少人批驳这种说法，历数他的优点和功绩：他同情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真诚地强调要建立秩序，以保证公正、友爱和纪律的实现。后一种舆论日渐为大家所接受。讨厌他的人喜欢他了，害怕他的人不再怕了，远离他的人重又亲近他了。人们自觉地遵守纪律，不敢越轨。

从此，街区里太平多了。杰巴勒很快成为公正与秩序的象征。直到他离开人世时，大家仍然遵纪守法，并不把它视为负担。

这就是杰巴勒的故事。

他是第一位反抗暴虐的人，第一位有幸见到祖父杰巴拉维的人。他的地位巩固，无人与之匹敌。除此之外，他抑制了头人和歹徒，取缔了苛捐杂税和毒品买卖，在哈姆丹家族中树立了公正、力量、秩序的典范。对区里的其他人，杰巴勒并不关心，也许是他瞧不起他们。但是，杰巴勒绝不欺负他们，而是与他们和平共处。他为大家做出了榜样。

若不是区里人得了健忘症，好传统一定会保持下去。然而，区里人真的得了健忘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