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哈姆丹家族认为后果不堪设想。只有泰姆尔哈娜的想法与众不同。她认为只要杰巴勒领头,胡达太太绝不会允许消灭他。杰巴勒对此也没有把握。因为,只要触及财产,他的地位便无足轻重了,谁也没有财产重要,即便是经管人先生的亲人也不例外。不过,杰巴勒提醒大家,祖父要他们坚强,他们必须毫不动摇。德阿白斯指出,杰巴勒为了大家放弃了富贵的生活,因此谁也不准动摇杰巴勒的决心。他认为,即使屈服于暴力也无济于事,那只会把他们推向比现在更悲惨的境地。
的确,哈姆丹家族感到恐惧,神经绷得紧紧的。不过,大家在绝望之中好像又找到了力量和信心,不断重复着那句成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有里都万悲伤地说:
“如果杰巴拉维真有这个愿望,他自己为什么不出来主持公道,拯救众人免遭残害呢?”
杰巴勒听到这话十分气愤。他紧锁眉头,气冲冲地走到里都万身边,抓住他的肩头狠命地摇晃,像要把他吞下去。
“里都万,这就是你这个说书人的立场?平日里,你说唱英雄故事慷慨激昂,一旦认真起来,你就像乌龟躲进壳里,坐以待毙。你这种胆小鬼真该被诅咒!”
他转向在座的人说:
“杰巴拉维特别关照我们区,而不是其他区,还不是因为你们承继着他的血脉?否则,他不会见我,不会和我谈话,不会给我们指引道路,并答应支持我们。主啊,让我们战斗吧,哪怕是孤军奋战。”
看来,杰巴勒并不孤立。哈姆丹家族的男男女女都支持他,等待着最后的考验,而不计较后果。在一系列的事件中,杰巴勒的表现使他自然而然地成了众人的领袖。哈姆丹心悦诚服地让位给他,由他带领大家去战斗。杰巴勒没有听从哈姆丹的劝告待在家里,照旧上街,到处走走。出乎他的意料,头人并没有找他的麻烦。他奇怪极了,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知道先生不会向外人透露他们见面的事,希望彼此保持沉默,不要张扬提出过的要求,以便继续维持原状。杰巴勒也希望能和平解决。从先生的态度,他感受到太太真挚的母爱,深深的悲哀。杰巴勒担心母亲的关怀会使他显得比主人更残忍。为此,他煞费苦心,希望找出一条不伤及恩人的万全之策。
不久之后,区里接二连三发生了一些怪事。一天,从一间屋子的地下室传出女人呼救的声音。原来,一条蛇在她脚下蠕动,她飞也似的逃到街上。男人们挺身而出,手持棍棒下到地下室,把蛇打死,扔到街上。孩子们抓住死蛇兴奋地玩了起来。没过一小时,与杰马利亚区毗邻的地方又传出呼叫声。入夜后,哈姆丹的院子里人声嘈杂,又有人发现了蛇,没等人们捉住就溜掉了。大伙费了好大劲,也没找到它。这时,杰巴勒挺身而出,用他从贝莱基忒师傅那儿学来的本领把蛇抓了出来。哈姆丹族人议论纷纷,到处传布杰巴勒如何赤手空拳在院子里捉蛇的故事,说他如何以神奇的语言与蛇对话,蛇又如何乖乖地爬出来。
清晨。一些大人物家中也发现了蛇。消息不胫而走,纷纷传说头人哈穆达穿过走廊时被蛇咬伤,他大呼小叫,引得全家人都赶来救他。类似事件不断发生,人们颇有兴致地把它当成故事到处传说。咖啡馆里,说书人里都万也讲起了蛇的故事。一时间,全区人谈蛇色变。蛇似乎有意和人过不去,人越怕,它活动得越频繁。头人贝拉卡特的房梁上出现了蛇,转眼又不见了,搞得举座惊骇。最后闹得经管人家里也发现了一条大蟒蛇。仆人们分散到各个角落寻找,但不见踪影。经管人先生和太太吓坏了,郑重其事地商量转移事宜,想躲过这场灾难,等安全了再返回来。正当先生家被蛇搅得天翻地覆时,头人宰格莱托家里也传出了喊叫声。先生派家人过去打探消息,家人回来报告说:一条蛇咬伤了宰格莱托的儿子后逃掉了,一家人心惊肉跳,街里呼救声此起彼伏。胡达太太决定离开这个区。这时,看门人侯斯内尼大叔告诉主人,杰巴勒会捉蛇,有这方面的经验,他曾为哈姆丹家捉出一条蛇,使那家得到安宁。经管人先生听了此话,脸色骤变。他一声不吭,太太命令看门人去找杰巴勒。看门人望着主人,等他发话。先生嘟嘟囔囔不置可否。太太让先生在离家和召杰巴勒前来捕蛇之间做出选择,先生无奈,只得应允。
经管人与大头人住宅之间的空地上聚集着许多大人物,领头的是宰格莱托、哈穆达、贝拉卡特、雷希、艾布·塞里阿。大家交头接耳,谈话的内容只有一个:蛇。
“一定是山里什么东西把蛇赶下了山,钻进咱们家。”艾布·塞里阿说。
“我们一生与山为邻,从来没发生过这等事。”宰格莱托心疼儿子,为找不到报复的对象而暴跳如雷。哈穆达被蛇咬伤未愈,腿还瘸着。大家惊魂未定,纷纷表示此地已不适合居住。街里的居民也一群一伙地站在那儿看热闹。
杰巴勒背着皮囊走来。先与众头人打了招呼,然后恭恭敬敬走到先生和太太面前请安。先生不愿理他,太太发话说:
“杰巴勒,听说你会捉蛇?”
“恩人,我在外边学过捕蛇的本事。”
“那给我们家捉捉蛇吧。”
杰巴勒望着先生,问道:
“老爷,您准许吗?”
“去吧!”先生克制着心中的不快。
雷希在宰格莱托的暗示下,走上前来说:
“我们家,其他人的家里都有。”
“我愿为大家效劳。”杰巴勒说。
人们七嘴八舌地感谢他。杰巴勒的两只大眼扫视着众人,补充说:
“也许用不着我提醒,任何服务都有代价,街上都这么行事。”
头人们露出惊奇的神情。
“有什么可奇怪的?你们保护街区就抽税嘛。经管人先生管理家产,利息全归自己!”
气氛紧张,大家不便发表意见。宰格莱托打破僵局问道:
“想要什么样的报酬?”
“我不要钱!只要求尊重哈姆丹家族的地位,恢复他们的继承权。”
一片沉默。空气中充满了不便倾吐的仇恨。先生呆呆地望着地面,太太越发显得不安。
“不要以为我侵犯了你们的权利,我只要求得到应该享有的公正。你们现在感到的恐惧,与哈姆丹家族天天经受的痛苦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愤怒像闪电在大家眼中掠过,但很快被克制住了。
“大家在外边住两三天,让我给你们找个高手来捉蛇!”艾布·塞里阿大叫道。
“全区的人怎么能都到外边住两三天呢?”太太问。
先生竭力压抑着胸中的怒火,思索着解决的办法。他终于说:
“我答应尊重哈姆丹家族。你开始干吧!”
头人们惊呆了。然而,局面不允许他们乱说乱动。杰巴勒命令大家离开屋子,退到花园的尽头,空出地盘。他脱光衣服,像太太把他从污水坑里抱出时那样赤身裸体。他从一处走到另一处,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一会儿轻轻吹口哨,一会儿含糊不清地说些什么。宰格莱托走近经管人,对他说:
“是他把蛇放到我们家里的。”
经管人示意他不要作声,轻声说:
“让他把蛇捉出来再说。”
一条藏在灯台下的蛇爬了出来,另一条从办公室里被提了出来。两条蛇盘在杰巴勒的胳膊上,被带到大厅装进皮囊。杰巴勒穿上衣服,等着众人。
“走吧,去你们家。”
杰巴勒转向太太,悄悄对她说:
“要不是我的族人十分可怜,我不会附加条件地为你效劳的。”
他走近先生,举手向他致意,大胆地说:
“自由的诺言像宗教一样神圣。”
众人默默地随他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