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夜半更深。
杰巴拉维区几乎陷于一片黑暗之中。咖啡馆微弱的灯光也避寒似的隐藏在门后。冬夜的天空没有星星。孩子们躲在家里,猫和狗也蜷缩在炉火旁。沉寂中,传来说书人的说唱。
哈姆丹区早已被黑暗笼罩。从旷野里走来两个身影,沿着大房子的院墙而行,然后绕过经管人的家门,朝哈姆丹区走去。人影停在中间的一个院门前,敲门声清晰得如同敲鼓。门开了,灯光下现出哈姆丹苍白的脸。他举起灯照着来人,立即惊叫起来:
“杰巴勒!”
哈姆丹闪开身,杰巴勒背着个大包袱和一只皮囊迈进屋,他妻子提着一个小包袱跟在后面。哈姆丹与杰巴勒亲切热烈地拥抱亲吻,然后迅速看了女人一眼,瞥见她的大肚子。
“你的妻子?欢迎你们,跟我来,慢点儿!”
穿过长长的有顶棚的走廊,来到宽敞的庭院,然后登上狭窄的楼梯,进入哈姆丹的住处。舍菲戈被请进内室,两个男人进入阳台边对着庭院的大房间。
杰巴勒回来的消息很快传开。哈姆丹家族的人都来了,领头的是德阿白斯、阿特里斯、杜勒麦、诗人里都万和伙计阿卜杜恩。他们紧紧握住杰巴勒的手。大家坐在褥垫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回乡的游子,一个接一个地向他发问。杰巴勒讲了自己走后的生活,他们不时露出忧伤的神情。杰巴勒发觉,乡亲们精神萎靡,身体消瘦,一个个没有半点儿生气。乡亲们向他诉说着种种遭遇。德阿白斯告诉大家,这一切杰巴勒在一个月前与他会面时都已知晓。杰巴勒的返回令他迷惑不解。
“你是来让我们迁到你那儿去吗?”
“我们只能待在这儿!”
杰巴勒语气中的自信引起大家的注意。哈姆丹的眼里闪出好奇的光芒。
“他们毒如蛇蝎,难以抵御。”
泰姆尔哈娜端着茶盘走进来,热情地向杰巴勒打招呼,对他的妻子赞不绝口,预言她会生个儿子。不过,她又若有所悟地说:
“不过生男生女都一样。”
在哈姆丹的呵斥声中,她退出了房间,其他人听了她的话都默不作声。悲哀的阴云笼罩着在座的人,谁也没品出茶的味道。诗人里都万问道:
“你回来干什么?屈辱的生活还没过够?”
“我对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忍耐总比客居他乡强得多,别人会讨厌我们。”哈姆丹的话中透着几分自信。
“事情不像你们想的那样。”杰巴勒坚定地说。
哈姆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沉默良久,德阿白斯解围般地说:
“我们让他休息吧!”
杰巴勒示意大家不要离开。
“我回来不是为了休息的。我要和你们谈一件你们意想不到的大事。”
大家惊奇地望着他。里都万暗自祈祷能听到喜讯。杰巴勒明亮的眼睛扫视着众人。
“本来我可以不回来,在新家里过一辈子。”他停顿一下,又接着说:
“几天前发生了一件事。当时,我特别想独自在寒冷的夜色中散步。我信步来到旷野,走到这个街区对面的地方。自从我逃离后,再也没到过那地方。”
众人对他的话产生了兴趣。杰巴勒继续说:
“黑暗中,我慢慢踱着步,天上的星星躲进了云层。突然,我与一个庞然大物撞在一起,开始,我以为是哪个头人。但对方的长相与我熟悉的头人不同,他高大魁梧像座大山。我吓坏了,准备拔腿逃跑,但听见他对我说:“‘站住,杰巴勒。’我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问道:‘谁,你是谁?’”
杰巴勒止住话,众人伸长脖子,专心倾听。
“他是谁?”杜勒麦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消说,他肯定不是我们区的人。”德阿白斯抢着说。
“不,他是我们区的人!”
大家异口同声问那个人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怪。他说:‘别怕,我是祖父杰巴拉维!’”
大家惊叫起来,以疑惑的目光望着杰巴勒。
“你拿我们开心呀。”哈姆丹说。
“我说的全是事实,没有添枝加叶。”
“你是不是喝醉了?”法瓦尼斯问。
“我从来没喝醉过。”杰巴勒气愤地叫道。
“他没挨过嘴巴,不知挨打是什么滋味,所以编出这个新故事来!”
杰巴勒气得沉下脸,大声说:
“我亲耳听他说:‘别怕,我是祖父杰巴拉维。’”
“可是,他已很久没离开过大房子了,谁也没见过他。”哈姆丹的语气和缓,想平息他的怒气。
“也许他每夜都出来,不让外人看见。”
“除了你,谁也没碰上过!”哈姆丹平静地说。
“我就碰上了。”
“杰巴勒,不要动气。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话,但幻想不能代替现实。以主的名义起誓,告诉我,祖父从家里出来,为什么要避开众人?他又为什么听任他们侵犯他的子孙们的权利?”
“这是他的秘密,只有他知道。”
“关于他年迈体衰的传闻有些道理。”
“传说很多,我们也不知该信哪个。还是让杰巴勒把话讲完吧。”德阿白斯说。
“我对祖父说:‘这辈子我从未奢望能见到你。’他说:‘你这不见着了吗?’我凝神仰望他,想在黑暗中辨清他的面容。他说:‘黑暗中你看不清楚。’我很惊奇,他怎么知道我的心思。
‘可是,你能看清我。’
‘这个街区还不存在时,我就常在深夜里出来散步,练就了一双夜光眼。’
‘感谢天上的主,你依旧身强力壮。’
‘杰巴勒,只有你信赖你的族人。为你被欺辱的家族,抛弃富贵。你的家族是我的子孙,他们有权享受我的家产,过上好日子,保持自己的尊严。’
我的劲头一下子上来了,眼前出现一片光明。我激动地问他:
‘怎么才能做到呢?’
‘用武力打败暴君,取得应有的权利,过上好日子。’
我们会成强者。我的心在狂呼。
‘你们会取胜的。’杰巴拉维说。”
杰巴勒的话像一个美梦令众人陶醉。大家思考着,互相交换着眼色,然后把目光集中在哈姆丹身上。哈姆丹打破沉默:
“让我们好好消化消化这个故事。”
“这不是醉鬼的梦幻,这是事实。”德阿白斯有力地说。
“只要权利不是虚幻的,它就是真的。”杜勒麦信服地说。
“他没讲自己为什么不主持公道?为什么他总是袖手旁观,不来保护子孙的权利?”哈姆丹仍旧有些疑惑。
“我没问,当时我也问不出来。你要是我也一样,何况又是在夜里,站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哪能想到和他讨论,甚至怀疑眼前发生的一切?”
哈姆丹点点头。
“那话倒像是杰巴拉维说的。但是,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做呢?”
“你们就坐着等待吧!”德阿白斯叫了起来。
里都万也有些疑惑,谨慎地望着大家。
“他说得好极了,可是,大家想想结果会怎么样呢?”
“过去我们也为权利斗争过。不过,那已成为历史。”哈姆丹十分伤心。
“我们怕什么,总不会比现在更糟!”阿卜杜恩嚷起来。
“我不是为自己担心,而是为你们。”哈姆丹辩解说。
“我自己去找经管人。”杰巴勒满不在乎地说。
“我们和你一起去。别忘了,杰巴拉维说你能成功!”德阿白斯向他的座位挪了挪。
“我决定单独去见他。但是,我想知道你们会不会做我的后盾。大家团结起来同甘共苦,一定能渡过难关!”
“跟着你直到死!”
阿卜杜恩的热情感染了德阿白斯、阿特里斯、杜勒麦及法瓦尼斯。里都万颇有心计地问,杰巴勒的妻子是否知道丈夫此行的目的。杰巴勒又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讲了一遍。他怎么把心中的秘密告诉岳父贝莱基忒,老人怎么担心后果而进行劝阻,他执意返回,妻子又如何做出陪同丈夫的抉择。
听到这里,哈姆丹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去见经管人?”
“等我筹划好了。”
“我给你在这儿准备个住处。你是我最亲爱的孩子。这一夜非同寻常,也许诗人今后会把它续在艾德海姆的故事之后。我们大家要同舟共济!”说着,哈姆丹站起身来。
此时,外边传来头人哈穆达夜游归来,高一声低一声的哼唱,听起来他的舌头好似短了半截。
啊山谷,啊醉汉,
喝得明白,进得街来,
摇摇晃晃,踉踉跄跄。
干吗,跑呀?
喝酒吃虾。
大家听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满怀信心热烈地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