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贝莱基忒带着戏弄的口吻批评杰巴勒说:
“一个人要考虑怎样过日子。瞧你,什么没学会,钱已经快花完了!”
爷儿俩坐在屋前的一块毛皮垫子上。杰巴勒舒舒服服把腿伸进太阳晒烫了的沙子里,眼里闪着欢乐的光,看着岳父说道:
“我们的艾德海姆直到老死还憧憬着花园里悠闲自在的生活呢!”
老人大声笑着,亮开嗓门喊道:
“舍菲戈,在你丈夫闲死之前快来呀!”
舍菲戈出现在门边,手里端着盘子,正在挑蚕豆。她蒙着桃红色的面纱,脸蛋显得更加鲜艳。
“爸爸,怎么了?”她眼睛都没抬一抬问道。
“他希望两件事:一是让你满意,二是让他悠闲自在。”
“怎么能把我满意和饿肚皮连在一起呢?”舍菲戈不满地说。
“这是捕蛇人的秘密。”
贝莱基忒捅了杰巴勒一下,说:
“不要轻视繁重的劳动。你知道怎么把鸡蛋藏在观众的口袋里,再把它放到对面第一排另一个观众的口袋里吗?知道怎么把滚珠变成小鸡,怎么让蛇跳舞吗?”
“爸爸,你教他。他不懂生活,只知道坐在办公室考究的椅子上。”舍菲戈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该干活儿了。”贝莱基忒站起身,走进屋里。杰巴勒惊奇地望着妻子,说道:
“你比宰格莱托的妻子俊俏一千倍。可她活得很自在,白天坐在舒适的沙发上,黄昏到花园里观赏清香的茉莉花,在溪水边嬉戏。”
“那是吸血鬼的生活。”舍菲戈话里带着几分痛苦和嘲讽。
“还有一种实现真正幸福的道路。”杰巴勒抓了抓头说。
“别做梦了。你自从在集市上帮助我赶走流氓,闯进我的生活,就再也不是幻想家了。”
杰巴勒真想亲吻妻子,但又觉得她的话很有意思,想多听听。
“我不知道怎么就爱上了你。”
“在这远近的街区里,只有疯子才靠幻想过日子。”
“宝贝,你希望我干什么?”
“和我父亲一样。”
“你说的话都在理。”
妻子的脸上绽开了甜甜的笑意,手又飞快地拣起蚕豆来。
“从区里逃出来的时候,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然而,不出来怎能遇上你,怎能和你结婚呢?”
“我们的结合多亏了区里的头人。父亲的生活多亏了那些蛇。”
杰巴勒叹了口气。
“我们街区里的好孩子都相信有一条丰衣足食的道路,那就是能够在花园里愉快地歌唱。”
“父亲带着家伙回来了。起来吧,主保佑你!”
杰巴勒站起身迎上去。两人走上他们熟悉的路。贝莱基忒对女婿说:
“既要用眼睛学也要动脑筋学。你要仔细看我的动作,在外人面前不要提问,等回来后我再一点点给你解释。”
干这个行当的确不容易。杰巴勒从一开始就没轻视它,全神贯注地投入进去,事实上,他也别无选择,不干这行就只能去当小贩、头人或强盗。生活,在新的环境与原来的街区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财产和围绕着财产而生发出的一系列争斗。在杰巴勒内心深处,遗留着过去的梦想未能实现而产生的一种忧愁。他时刻回忆起祖先的荣耀,经受着艾德海姆式的折磨。杰巴勒决心埋葬过去,以全副身心投入新生活,向新生活敞开胸怀,守在爱妻的身旁。然而,每当他离开家在外边行走时,悲哀和不体面的感觉又不时袭上心头。他努力抑制住悲哀和回忆,专心致志地学艺,在野外训练,然后不分昼夜地工作。他吃苦耐劳的精神令贝莱基忒惊叹不已。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
杰巴勒精神抖擞毫无倦意。他已认识这里的许多街道和大小胡同,与蟒蛇交上了朋友,经常在孩子们面前玩蛇,体会到成功和收获的喜悦。与此同时,他又得到将做爸爸的喜讯。工作之余,傍晚躺在地上休息,观赏星空,与岳父边聊天边吸水烟,讲述哈姆丹咖啡馆里说书人说过的故事。有时,他问自己:“杰巴拉维在哪儿?”舍菲戈同情他,但总是不让过去搅扰他们眼前幸福的生活。然而,杰巴勒情不自禁地对她说:“你肚子里的小生命是杰巴拉维的子孙,是哈姆丹家族的后代。财产经管人是强盗头,宰格莱托是流氓头,只要他们存在,这孩子就会和哈姆丹家族的人一样受苦受穷,艰难地生活!”
一天,他正在孩子圈中舞着蛇,一眼瞥见德阿白斯挤在人群里,正拨开孩子向他走来,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杰巴勒心里发慌,竭力不去看他,但已无法专心舞蛇,只好在孩子们的抗议声中草草收场,扛起行囊就走。德阿白斯紧随其后。
“杰巴勒,是你吗?杰巴勒……”
他只好停住脚步,转过头说:
“是的。德阿白斯,你来干什么?”
“弄蛇的杰巴勒!你什么时候在哪儿学的这一手?”德阿白斯惊诧不已。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杰巴勒满不在乎地说。
杰巴勒转头继续往前走,德阿白斯还是跟在后面,两人一直走到山脚下的小丘旁。那里只有一群羊和一个脱下长袍赤身裸体的牧羊人。德阿白斯仔细端详着杰巴勒的脸。
“杰巴勒,你为什么逃走?你误会我了。你以为我会出卖你?主啊,我从来没有背叛过哈姆丹家族的人,哪怕他是卡阿贝莱哈!我为什么要出卖你?是为经管人先生,还是宰格莱托?但愿主把他们烧死!大家都惦念着你,只要提起你,我就难过得无法入眠。”
“告诉我,他们后来怎么整治你们的?”
“他们包围了我们很长时间。现在没人再提盖德拉了。传说是胡达太太救了我们,我们才不致饿死。但是咖啡馆被封了,没有了尊严,必须屈辱地活着。我们迫不得已到街区外谋生,回家时躲躲藏藏,只要被头人看见就是一顿好打。街区是他们的天下,没有我们立足之地。杰巴勒,你离开了有多幸福!”
“别谈什么幸福了。告诉我有人遭难吗?”
德阿白斯拿起土块敲打着沙地。
“围困时,杀死了十个人。”
“主啊!”
“杀人祭那个死鬼。死的不是我们族的人。”
“哈姆丹家的人呢?”
德阿白斯羞愧地眨了眼,抱歉地嘟囔了几句。
“其他人都挨打受骂了?”杰巴勒又问。
他感到自己该为死难的人负责。痛苦吞噬着他的心。自从平安脱险后,他无时无刻不感到懊悔。德阿白斯的话使他一惊:“也许你是哈姆丹家族最幸运的一个。”
“我时刻都在想念你们。”他叫道。
“可是,你没亲身体验那滋味。”
“过去时刻牵动着我的心。”
“别自找烦恼了。我们是没希望了。”
“我们是没希望了!”杰巴勒愤愤地重复着。
德阿白斯好奇地审视着他,见他脸上现出悲伤,就不再吱声。杰巴勒盯住地面,看着一个屎壳郎很快爬到石堆里不见了,牧羊人抖了抖袍子,遮住被阳光晒烫的身体。
“说实话,我并不感到幸福。”
“你应该得到幸福。”德阿白斯客套地说。
“我结了婚,找到了新活计。可是,睡梦中总有什么声音打破我的宁静。”
“恭喜你。你住哪儿?”
杰巴勒没有正面回答,像是自言自语:
“活得不舒畅,总有坏蛋捣乱。”
“说得对。你怎么摆脱他们呢?”
牧羊人提高嗓门吆喝羊群,腋下夹着长长的羊鞭,朝羊群走去,嘴里哼着含混不清的曲子。
“在哪儿能见到你?”
“到穆格托姆集市边打听捕蛇人贝莱基忒的家。不准把我的事告诉别人。”
德阿白斯站起身,握了握杰巴勒的手就走了,杰巴勒目送他走远,眸子里显出无限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