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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3.12 三十五
三十五

黎明前,杰巴勒才合上眼。整夜辗转反侧,姑娘的倩影萦绕在他脑际,他的心像落入枯草丛中的素馨花瓣,有只小虫在上面爬来爬去。黑暗令暂居异乡的他心神不定。他对自己说:“你在这里只是个陌生人,一个被追捕的罪犯,怎么竟迷上了一个姑娘?你抛弃一切是为了能过上太平日子,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床上的弄蛇人。谁知那鼾声是真是假?”杰巴勒不能随便轻信。他救过德阿白斯的命,而德阿白斯却愚蠢地将他暴露。宰格莱托知道了会暴跳如雷,在区里引发一场战争,母亲会为此伤心流泪。“爱情把你引导到这个家,住到弄蛇人的屋里。谁知道他会不会出卖你?”就这样,杰巴勒左思右想,担惊受怕直到黎明。

睁开眼时,晨光已透过关闭的窗户。贝莱基忒弓着腰坐在床上。两只暴着青筋的手隔着被单搔着双腿。杰巴勒尽管因睡眠少、头有些发昏,还是开心地笑了。他诅咒那些令人不安的念头,阳光驱散了他心头的阴云。难道这些念头值得一个罪犯冥思苦想?不,我们光荣的家族自古就犯了罪。他听见贝莱基忒大声打着哈欠,像蛇一样伸着懒腰。由于扩胸,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球都要暴出来了。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深深嘘了口气。

“早上好!”杰巴勒坐起来。

老人朝他望了望,因咳嗽憋红了的脸还未平复。

“杰巴勒师傅,早上好!夜里你恐怕只睡了一小会儿吧。”

“我眼睛下带黑圈了?”

“黑暗中我光听见你翻身,不时担心地朝我这边瞧!”

杰巴勒心想:“真鬼呀!眼睛揉不进沙子,但愿不是毒蛇!”可他嘴上却说:

“换了地方睡不着觉。”

贝莱基忒笑着说: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对我不放心,怕我杀了你,抢你的钱,然后把你埋在旷野,像你曾经干过的那样。”

“你……”

“听着,杰巴勒,恐惧会害了你。蛇只有在害怕时才会咬人。”

“我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财产经管人,我说的没错吧?”

屋外响起一声呼唤:“赛依达,快来!”杰巴勒的心顿时高兴起来。蛇窝里一只可爱的鸽子把他吸引到了这棵希望的大树上。贝莱基忒像是在评论舍菲戈的活动:

“我们家一清早就充满生气。姑娘们出去提水,做早餐,让老父亲吃饱,然后送他去捕蛇赚钱养家。”

杰巴勒心中踏实多了。他感到自己是这个家庭的一个成员,温馨亲切感油然而生,他渴望敞开胸怀,任感情自然流淌,便说:

“师傅,我对您说实话吧!”

贝莱基忒微微一笑,继续搔他的腿。

“正像你所说的,我确实杀了人,不过说来话长。”

杰巴勒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老人说:

“真残暴呀!你是个侠义之人。我的眼力不错。”他颇为自豪地动了动身子,又说:

“现在,我也该对你说实话:你知道,我也来自杰巴拉维区。”

“你?”

“是的。年轻时受不了头人的压迫跑了出来。”

“家乡的不幸真令人担忧!”杰巴勒依旧感叹不已。

“是的,尽管头人残暴,我们也忘不掉家乡。所以知道你的出身后我就喜欢上了你。”

“你是哪个区的?”

“和你一样,也是哈姆丹家族的。”

“真奇怪!”

“这世道,对什么也不要感到奇怪。不过,过去的事已成了历史。现在,没人认识我。与我有亲戚关系的泰姆尔哈娜也不知道。”

“我认识这位勇敢的老太太。谁是你的对头,宰格莱托?”

“那时候只有一个头人。”

“亲人的不幸让人揪心。”

“我厌恶过去的一切。”说罢,老人又以诱惑的口吻继续说:

“现在,该考虑你的未来了。我跟你说过几次,你适合干捕蛇的活儿,南边离街区很远的地方有块宝地,你的头人及其爪牙绝不会到这儿来的。”

杰巴勒对捕蛇一无所知,但他从心底愿意干这一行,因为这是接近这个家庭的最佳途径。

“你看我能行吗?”他的语调中带有明显的倾向。

老人像一个五短身材的杂技演员,灵巧地一跳,落到杰巴勒面前,敞开的袍子里露出白色的胸毛。

“你同意了。我的眼力就是不错嘛!”

他向杰巴勒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说实话,你比蛇更让我喜欢。”

杰巴勒像孩子一样天真地笑了,他拉住老人的手不让他走,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师傅,杰巴勒想与你再亲近一些。”

贝莱基忒发红的双眼笑得眯缝起来了:

“真的?”

“真的。安拉在上。”

贝莱基忒嘿嘿笑了几声。

“我心想你什么时候会对我说这话呢。杰巴勒,我一点儿也不傻,把女儿嫁给你我放心。赛依达是个好姑娘,和她母亲一样。”

杰巴勒兴奋的目光中带着并非畏惧的困惑,就像鲜花边缘开始打蔫一样。他担心就要实现的梦想会落空,低声道:

“可是……”

“可是,你要娶舍菲戈。我知道,孩子。从你的眼神和小姑娘的话,我看出来啦。你和蛇打交道的意愿都明白地告诉了我。别在意,我们弄蛇人惯于观察别人。”

杰巴勒深深叹了口气,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踏实了。一切的忧愁烦恼都已烟消云散。他再也不稀罕财产经管人家的富贵。还怕什么呢?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让遗忘吞掉痛苦与烦恼,吞掉对母爱的怀恋。

中午,赛依达欢呼起来。喜讯传遍附近的街区。穆格托姆的集市迎来了杰巴勒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