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到了家里，贝莱基忒对杰巴勒说：

“我选择远离人群的地方居住，是因为人们认为玩蛇人的家里只有蛇。”

他们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门窗紧闭的房间，两旁的房间也关着门。主人指着正对大门的房间说：

“这间屋里放着工具，还有蛇。门关得很紧，任何东西都进不去。我可以肯定，蛇最适合与某些人相处，尤其是那些逃亡在外的人！”

他说罢，咧着没牙的嘴哈哈大笑。

“人人害怕蛇，头人也不例外。可是，我却以它为生，靠它盖起了这栋房子。”

贝莱基忒指着右边的屋子说：

“这是我两个女儿的房间。她们的母亲死的时候我已经老了，不能再娶。”

然后，他又指着左边的屋子：“咱们住这间。”

矮个子姑娘的声音从屋子一侧通向屋顶的楼梯上响了起来。

“舍菲戈，帮我洗一洗，别像块石头立在那儿。”

“小管家，你的叫喊会惊醒蛇宝宝的。舍菲戈，你别站着不干活儿！”贝莱基忒对姑娘喊着。

那个叫舍菲戈的姑娘多么漂亮！她的恼怒并不让人伤心，那两只黑眼睛说出了无声的谢意。“谁能告诉她，我接受邀请完全是为了那对黑眼睛？”

主人推开左边的门，请杰巴勒进去，他跟在后边把门关上。房间右侧是一张与小屋等宽的旧式沙发。主人挨着杰巴勒坐下。杰巴勒扫视一下房间，只见另一侧摆放着一张床，床上铺着土黄色的被单。床与沙发之间，铺着一块地毯，中间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钢盘，盘上有一个熄了火的炉子，炉边放着肉叉、钳子、干蜜块。从唯一的敞开的窗子往外瞧，可以望见旷野，苍白的天穹和穆格托姆山屏障般的山梁。寂静中传来几声驴叫，阵阵微风送来灼热的气浪。

贝莱基忒端详着杰巴勒，令他十分局促。杰巴勒试图谈点儿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然而，天花板随着上面姑娘的脚步震颤着，杰巴勒心里不由得泛起美好的愿望，期待幸福降临这个家庭，哪怕蛇跑掉也不要紧。他想：这个人把他带回家，迷惑住他，让他老死在这儿，葬在旷野，如同埋葬盖德拉那样，可是心爱的姑娘并不知道，他是为她做出了牺牲。

贝莱基忒的话打断了杰巴勒的思绪：

“你有工作吗？”

“会找到的，什么工作都行。”

“也许你并不急于找工作？”

这一问使杰巴勒有些不安：

“但愿明天之前能找到。”

“你有头人一样强健的身体。”

“我讨厌打架。”

“你原来是干什么的？”主人笑着问。

杰巴勒犹疑片刻，答道。

“经管产业。”

“哎哟，你怎么抛弃了富贵？”

“命不好！”

“你想攀高枝？”

“托主保佑，老人家。”

“你太拘谨了，和我处熟了你就会和盘托出的。”

“随主的意愿。”

“你有钱吗？”

杰巴勒又有点儿惶惑，但没动声色，不在意地说：“有一点儿，不多。”

“你机灵得像个小鬼。你恐怕还不知道你很适合当玩蛇人！我老了，需要一个帮手。”

杰巴勒对老人的话并不认真。但是，心里有一种潜在的意愿，希望与老人接近。他刚要开口，老人抢在前面说道：

“慢慢再商量吧，现在……”老人站起身，提起炉子，拿出去点火。

中午时分，一老一少一同外出。贝莱基忒出去遛遛，杰巴勒要到集市上买些东西。夜晚，回到旷野边的小屋时，窗子里透出一丝光亮。走进院子，杰巴勒听到屋里在争论什么，但听不太清楚。一个姑娘的话传进他的耳朵：

“爸爸，如果他说的是实话，准是犯了罪。”

“他不像个罪犯！”舍菲戈说道。

“蛇的女儿，你了解他？”另一个语气中带有明显的讥讽。

“他为什么舍弃富贵？”小管家问。

“从一个以头人众多著称的区里跑出来不足为奇。”

“你从哪里学来的分辨陌生人的本事？”

“与蛇相处，我培养出了两条小蛇。”贝莱基忒不无感慨。

“爸爸，你不了解他就把他当客人招待！”

“对他我已了解了不少，慢慢会完全了解的。我有两只明亮的眼睛。款待他是为了他的仗义，这一点我不会后悔。”

杰巴勒离开经管人的家时曾经犹豫过，可是，到这里来他却不曾迟疑。他是被吸引而来。听到一家人的争论，他的心欢快地跳动，那亲切的话语消融了黑夜旷野中的孤寂。他站着一动不动，咳嗽一声才走上前去敲门。门开了，烛光下映出贝莱基忒的面孔。他们走进屋里，杰巴勒把买来的一包东西随手放在铜盘上，贝莱基忒看了看。

“买了些枣、奶酪、糖和炸丸子。”杰巴勒说。

主人笑了笑，指着纸包和水烟筒说：

“今晚上有吃有喝有烟抽，不错呀。”他友好地拍了拍杰巴勒的肩头，“对不对，财产经管人！”

杰巴勒心头掠过一丝不快，脑海里浮现出抚养他的胡达太太、花园、溪水、树枝上歌唱的鸟儿。宁静、舒适、美好的梦想消失了，过去已一去不复返。没料到生活的浪潮会把他从痛苦的回忆中推到安全的陆地，带到这个善良纯真的姑娘身旁，带到养蛇人的神奇住地。他的心境像微风吹亮的灯火一般豁然开朗，他不由自主地对主人说：

“大叔，在你身旁真畅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