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杰巴勒只能在夜深人静的后半夜逃跑。他从一家屋顶跳到另一家屋顶，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杰马利亚区，在夜幕的掩护下，从打谷场溜向旷野，来到了杏德和盖德拉幽会过的巨石旁。星光下，他走到巨石前已是又困又累，裹上披风，倒头便睡。

东方破晓。

杰巴勒睁开眼睛时，阳光已经照到巨石之上。他立即起身，盘算着在行人出现之前一定要躲进山里。他的目光一下子停留在掩埋盖德拉的地方，他浑身发抖，嗓子发干，来不及多想就慌忙跑开。他杀死了一名罪犯，可是自己却落得像个在逃的犯人，远远地避开坟墓。他对自己说：“我天生就不会杀人，也从没有误伤过别人啊。”他感到很奇怪，偌大的一片旷野，怎么就摸到了埋死人的地方睡上一夜。离开此地的愿望在他心里越发强烈。不管他愿意与否，他必须离开一切所爱和所恨的人，离开母亲、哈姆丹及头人们。到达穆格托姆山时，他心里感到阵阵悲凉和孤独。他继续向南走，来到穆格托姆市场。他久久地眺望着旷野的那边，喃喃自语道：“好了，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已结束了。”

他审视眼前的市场。那片小小的场地位于各个街区的中心，从四面八方传来人声、驴叫声，嘈杂不堪。集市一般都在黄昏前开市，可是，那里一早已挤满南来北往的行人、商贩、游客、苦行僧、小丑，等等。透过人群，杰巴勒发现旷野边缘处有一间铁皮搭成的小房子，周围摆着板凳。看起来那就是市场的咖啡馆了，已经有不少顾客。他走过去，找了一个空位子坐下歇脚，老板立刻迎上来。杰巴勒身着华丽的衣袍，高高的缠头巾，昂贵的鞋子，一身打扮与众不同。他要了一杯茶，仔细察看着四周。那边公共抽水站的喧闹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容器里接水，激烈的程度不亚于一场肉搏战，叫骂、诅咒声不绝于耳。突然，人群中传出两个姑娘的尖叫声，她们向后退着，为了免遭不幸，提着两只空桶离开了。她们深色的长袍从颈部一直罩到脚踝，只露出两张泛着青春活力的脸庞。杰巴勒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她们。最后他的目光集中到了那位有一双黑色明亮眼睛的姑娘身上。两个姑娘走到杰巴勒身旁的空位子边。杰巴勒觉得她们俩长得很相像，不过其中一个更具魅力。他心想：“多么漂亮的姑娘，我从没见过！”两位姑娘个子相仿，头发鬈曲，都戴着面纱。她们放下空桶，坐在凳子上。个子稍矮点儿的抱怨说：

“这么挤怎么能接到水！”

“谁让集市就在旁边呢。爸爸准等急了。”杰巴勒看中的姑娘说道。

“你父亲为什么不来提水？”杰巴勒不禁插嘴问道。

两个姑娘显得不高兴，斜视他一眼，但杰巴勒英俊的相貌使她们产生了好感。他喜欢的那个姑娘开口说：

“与你何干，我们对你抱怨了？”

她的话让杰巴勒喜出望外，他忙辩解道：

“我是说，男人力气大，不怕挤！”

“提水是我们的活儿，父亲有更累的活儿要干。”

“你父亲干什么活计？”杰巴勒笑着问。

“关你什么事？”

杰巴勒不顾周围人好奇的目光，站到她们面前，彬彬有礼地说：

“我替你们去接水。”

他喜欢的姑娘背过脸去说：

“我们不需要你。”

矮一点儿的姑娘胆子大，说道：

“那就谢谢啦！”

她站起身，把另一个桶也拖过来，一起交到杰巴勒手中。

杰巴勒身强力壮，拨开人群，用力挤进去。小屋外坐着管水的人，杰巴勒给了他两分钱，接满两桶水，提到两个姑娘面前。这时，两个姑娘正和一群小伙子斗嘴。杰巴勒有些着急，放下水桶，示意那些小伙子走开。一个小伙子企图寻衅，被他当胸打了一拳。于是，他们都朝他来了，嘴里不干不净。

“男子汉都走开！”突然，一声喊制止了小伙子们。

大家的目光投向一个上了岁数的人身上。那人个子不高，身板结实，目光炯炯，一根腰带束住袍子。年轻人都胆怯地向他打招呼：

“贝莱基忒师傅！”

他们瞪了杰巴勒一眼，纷纷散去。

“今天逢集，挤得不得了。这帮流氓！”

“我记起今天逢集，知道会耽搁，所以赶来接你们。来得还正是时候。”老者边说边打量着杰巴勒。

“这小伙子够仗义的。这样的人现在太少了！”

“帮个小忙不要见外。”杰巴勒显得十分羞涩。

谈话间，姑娘们已提起水桶悄悄离开。杰巴勒很想再看那姑娘一眼，但是在贝莱基忒锐利的目光下他不敢轻举妄动。他感觉眼前这个人能把他的心思看透，生怕他发觉自己的秘密。

“你把坏蛋赶跑了，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惹人爱。他们竟敢调戏我的女儿，这群废物！你没发觉他们喝醉了？”

杰巴勒摇摇头。

“我像红精灵一样闻到了酒味。你认识我吗？”

“不，师傅，我没这份福气。”

“这么说，你不是本地人了？”

“不是。”

“我是贝莱基忒·哈维。”

杰巴勒眼睛一亮，记了起来，忙道：

“非常荣幸。我们区许多人认识你。”

“哪个区？”

“杰巴拉维区。”

贝莱基忒抬起薄眼皮，以浑厚的声音说：

“尊贵吉祥！杰巴拉维的名字好久没听到了。你们的头人是宰格莱托吧？你是来赶集的吗，师傅？”

“我叫杰巴勒。”

杰巴勒通报了姓名，狡黠地补充道：“想找个活路。”

“你逃出来的？”

“对。”

贝莱基忒再次打量着他。

“只要有头人，就会有逃亡！告诉我，你杀人了没有？”

杰巴勒心里一愣，立即把口封死：

“你的玩笑可没有你的为人好。”

贝莱基忒开怀大笑。

“我可不是头人手下的地痞，你也不是强盗。像你这样的，没杀人是不会逃亡的。”

杰巴勒感到十分尴尬。

“我跟你说……”

对方打断他：

“我知道你为人豪爽，杀没杀人对我无关紧要。这里的人不偷即抢，要不就杀人。为了证明我的诚意，请到我家歇歇脚，喝杯咖啡。”

“太荣幸了。”杰巴勒心中升起了希望。

他们肩并肩穿过集市，朝吉拉区走去。离开拥挤的人群后，贝莱基忒问杰巴勒：

“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没有。”

“你住在哪儿？”

“还没有住处。”

“如果愿意就住在我那里。等你找到住处再说，好吗？”贝莱基忒十分高兴。

“你心眼太好了，师傅。”

“别客气。我家里能养各种蛇，还能不喜欢人吗？我的话没让你难堪吧？我是玩蛇的，蛇很通人性。”

穿过街区，他们来到无边的旷野。靠近街区边有一栋小房子，石头砌成的墙壁没有粉刷，与街区其他住房相比给人以新鲜感。贝莱基忒自豪地指着小屋说：

“贝莱基忒·哈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