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杰巴勒向花园和观景楼投去告别的目光。他回忆起说书人每晚讲述的艾德海姆的悲剧。走到大门口时，看门人问他：

“少东家，怎么还出去？”

“哈塞内尼大叔，我这回去了就不回来啦！”杰巴勒懊恼地说。

大叔惊异地张大嘴，呆呆地望了他一会儿，才小声地问：“为了哈姆丹家族？”

杰巴勒默默地点点头。

“真让人不敢相信！太太怎么会答应呢？主啊，你可怎么生活，我的孩子？”

杰巴勒迈出门槛，向人群、牲口、垃圾拥塞的街道放眼望去。

“像街上的人那样生活。”

“你天生不是过那种日子的。”

“只是偶然的机会使我离开了他们。”杰巴勒脸上现出茫然的微笑。他离开大门时，大叔还在身后嘱咐他当心头人，别惹麻烦。

街区飞扬的尘土、牲口、猫、狗、孩子和石头，一齐映入杰巴勒的眼帘。他明白自己的生活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此失去了欢乐，还会有许多麻烦等待着他。然而，愤怒很快淹没了他的痛苦，使他无暇顾及鲜花、鸟儿和母爱。头人哈穆达经过他身边，尖刻地说：

“但愿你能借助我们的力量，去好好教训哈姆丹家族。”

杰巴勒没理他，朝哈姆丹家族的一个大院走去，上前敲门。哈穆达尾随着他，凑上前不解地问：

“你想干什么？”

“回到他们中间去。”杰巴勒的声音低沉、平和。

哈穆达一双鼠眼充满了惊诧，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时，宰格莱托离开经管人的住宅正准备回家，看见他们两个，立即唤住哈穆达。

“让他进去，出来就活埋了他！”

哈穆达脸上的惊诧消失，露出傻笑。杰巴勒继续敲门。门开了，旁边几家的大门也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了许多人头，有哈姆丹、阿特里斯、杜勒麦、阿里·法瓦尼斯、阿卜杜恩、里都万和泰姆尔哈娜。杜勒麦揶揄地问：

“大人物的孩子，你想干什么？”

“想和我们在一起还是反对我们？”哈姆丹问道。

“他被赶出来啦，要回到你们那肮脏的地方去呢！”哈穆达大声说。

“真的被赶出来了？”哈姆丹急切地问。

“开门吧，哈姆丹大叔！”杰巴勒平静地说。

泰姆尔哈娜立即欢呼起来，喊道：

“你爸爸是个好人，妈妈也很贤惠。”

“你好呀，臭婊子！”哈穆达发出一阵狂笑。

“我向主起誓，你妈正在素丹的浴室里欢度春宵哩！”泰姆尔哈娜冲哈穆达说了一句，迅速关上窗户。哈穆达扔出的石头打在窗棂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散落在街角的孩子们哄笑起来。

大门打开，杰巴勒走了进去。一股潮气和异样的怪味迎面扑来。拥抱接吻伴随着各种祝贺的话。这时，庭院深处传来一阵争吵，破坏了这热烈的场面。大家只见德阿白斯正与一个叫作卡阿白莱哈的人扭打在一起。杰巴勒走过去分开他们，动气地说：

“被人家围困在家里还打架！”

“他从窗户里偷我的土豆。”德阿白斯气喘吁吁。

“你看见了吗，德阿白斯？不能乱说！”

“可怜可怜自己吧，天上的主才能怜悯我们。”杰巴勒大声喊着。

德阿白斯不依不饶，指着对方说：

“我的土豆进了他肚子，我得把它挖出来。”

“我一个礼拜没尝过土豆的味道了。”卡阿白莱哈把帽子扣到头上。

“这院子里就你一个贼！”

“不要像宰格莱托那样无事生非。”杰巴勒说。

“得教训教训这个三只手的家伙！”

“德阿白斯，你这个卖萝卜的家伙养的！”

德阿白斯跳将起来，扑过去，把卡阿白莱哈撞倒在地。血顺着卡阿白莱哈的额头流下来。德阿白斯还不解气，又朝他没头没脑地打下去。杰巴勒火了，冲上前，狠狠地抓住他的肩膀，德阿白斯怎么也挣脱不开，嚷道：

“你要像杀盖德拉那样杀死我吗？”

杰巴勒猛地把他推到墙边，又气又恨地望着他。众人一下子愣住了，急忙询问盖德拉是否真的死于杰巴勒之手。杜勒麦跑过来亲吻杰巴勒，而阿特里斯喊道：“祝贺你呀，哈姆丹家族的好儿子！”

“我是为了保护你，才杀死了盖德拉的！”杰巴勒愤愤地对德阿白斯说。

“杀死他，你才称心。”德阿白斯低声说。

“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的脸往哪儿搁，德阿白斯？”

杜勒麦说罢拉住杰巴勒的胳膊：

请到我家做客。一起去吧，哈姆丹先生！”

杰巴勒顺从地跟着他，感到从现在开始，他已陷于无底的深渊之中。

他们并肩走着，杰巴勒对杜勒麦耳语道：

“有没有逃跑的办法？”

“杰巴勒，你害怕被人出卖？”

“德阿白斯是个傻瓜。”

“是的。但他不坏！”

“我怕连累你们！”

“你若想走，我给你指条路。可是，你能去哪儿？”

“天下之大，总有能躲过宰格莱托耳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