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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3.6 二十九
二十九

“杰巴拉维,难道你对此也无动于衷吗?”

杰巴勒坐在传说中盖德拉与杏德幽会、胡麻姆被害的巨石旁边,仰望着浩瀚无垠的天空发问。平日,杰巴勒事情很多,没有闲情逸致。今天,哈姆丹家族出了事,他感到有一种不可遏制的欲望,想独自安静一会儿。宁静的旷野没有搅扰思绪令其不安的响动。走在街上,常常有人躲在窗后骂他:“哈姆丹家族的叛徒,孬种!”而他心里则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寄人篱下不会长久的。”哈姆丹家族是他的亲人,他的父母是那个家族的人,葬在那个家族的墓地。他们是被欺辱者。多么丑恶的暴虐!施暴者是谁呢?是他的恩人。胡达太太把他从污泥坑中拯救出来,使他变成了大房子家族的一个成员,他便充当了强夺本家族财产的帮凶。

街区笼罩在恐怖之中。祖父把自己关在家里与世隔绝并不奇怪。街区里从未有过公正与和平。自从艾德海姆和乌梅玛被赶出家门,公正与和平便无影无踪了。杰巴拉维,你知道吗?只要你继续保持沉默,暴虐便会与日俱增。杰巴拉维,你还要沉默到几时?男人被囚禁在家里,女人忍受着辱骂和挖苦,而我只能默默地咀嚼耻辱。奇怪,区里竟有人还笑得出来!笑什么呢?向胜利者欢呼,向强者祝贺,在棍棒面前祈祷,而内心深处却充满了恐惧和焦虑。谁能料到下一次棍棒会落在谁的头上,混饭吃吧!

杰巴勒仰望天空,天空那么静谧安详,远处飘着几片浮云,鹞鸟已经回巢,附近不见行人。到了爬虫活动的时候了。忽然,不远处传来粗暴的喊声:“站住,婊子养的!”

杰巴勒立时从沉思中惊醒,站起来循着声音望去。在巨石的南面,有一个人慌慌张张向这边跑来,后面一人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杰巴勒凝神细看,认出前面跑的是德阿白斯大叔,后面追赶的是哈姆丹区的头人盖德拉。一切都明白了。杰巴勒焦急地望着那两个人,盖德拉很快追上了德阿白斯,抓住他的肩膀,两人气喘吁吁相对而立,虎视眈眈。盖德拉十分得意,声音有些颤抖:

“王八蛋!你敢私自离开家,不想活了?”

“盖德拉,放了我吧!你是我们区的头人,应该保护我们。”德阿白斯一边说,一边用手护着脑袋。

“我保护了你们便得罪了宰格莱托,你懂吗,下流胚?”盖德拉晃着脑袋,缠头巾从头顶上掉了下来。德阿白斯转过头,这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个人,他一眼认了出来,于是喊道:

“救救我,杰巴勒!你本来是我们的人。”

“畜生!谁也救不了你。”

杰巴勒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他们对面,平静地说:

“盖德拉师傅,可怜可怜这个人吧!”

盖德拉冷冷地盯着杰巴勒:

“我知道该干什么。”

“也许他有什么紧急事情必须出来。”

“死鬼催的!”

盖德拉用力抓住德阿白斯的肩膀,疼得大叔呻吟起来。

“饶了他吧,没见他年纪比你大,身子比你弱吗?”

盖德拉放开手,顺势抽了大叔几个嘴巴,打得他弯下了腰,然后又用膝盖猛顶他的臀部,把他摔倒在地,骑上去继续狠揍,边打边恶狠狠地说:“你没听见宰格莱托的命令?”

杰巴勒站在一边怒火中烧,血往上涌。

“什么宰格莱托,浑蛋!放开他,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

盖德拉停住手,惊诧地望着杰巴勒。

“你说什么,杰巴勒?难道你不知道经管人先生命令宰格莱托教训哈姆丹家族?”

“放开他,没有廉耻的东西!”杰巴勒的怒气有增无减。

“别以为你为经管人干活儿,惩罚就轮不到你头上!”

杰巴勒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像是失去了理智,连踢带打把盖德拉摔到地上,冲他喊道:

“滚到你妈身边去,不要找死!”

盖德拉爬起来,抓起棍棒,抬手就打,杰巴勒抢前一步,一拳打在他的腹部,疼得他直叫。杰巴勒乘机夺过棍棒,警惕地望着对手。盖德拉退后两步,一躬身迅速抓起一块石头,还没来得及扔过来,杰巴勒的棍子已打在他的头上。盖德拉惨叫一声,身体一歪倒了下去,额头涌出鲜血。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杰巴勒环顾四周,没发现有人。德阿白斯掸去袍子上的泥土,查看一下身上的伤口,走近杰巴勒,亲切地说:

“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杰巴勒沉默不语,弯腰察看盖德拉,把他的身体翻过来,喃喃地说:“他昏过去了!”

德阿白斯凑上来,朝盖德拉啐了一口。杰巴勒把他拉开,又俯身观看,轻轻推盖德拉几下,只见他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德阿白斯俯身将耳朵贴在盖德拉胸前,又贴近他的脸,点燃火柴照了照,然后站起来说:

“他死了。”

“骗人!”杰巴勒身体一抖。

“该死的死了,愿活人长寿。”

“糟糕了!”

“他打死了多少人,活该受到报应!”

“可是,我从来没打死过人。”杰巴勒的声音里充满不安。

“你是正当防卫。”

“我没想打死他。”

“你的手真厉害,杰巴勒。别怕!你要愿意,完全能当头人。”

“唉,真倒霉。他怎么这么不经打?”杰巴勒拍着脑袋,懊恼极了。

“小心!咱们得赶紧把他埋了,免得招来麻烦。”

“埋不埋都太平不了。”

“没什么,活人总要承担后果。帮我把这畜生埋掉。”

德阿白斯动手用棍子在地下挖一个坑,距当年盖德里埋弟弟的地方不远。杰巴勒心情沉重地和他一块儿干,两人谁也不出声。

“别伤心,杀人在咱们区和吃饭一样自然。”德阿白斯试图减轻杰巴勒的心理负担。

“我可不想当杀人犯。真没想到我会失手打死他!”

坑挖好了,德阿白斯用袍子擦了擦额头,擤了把鼻涕,排出鼻孔内的土气,鄙夷地说:

“这个坑足以装下这畜生和所有的头人。”

“尊重死者吧,我们都会死的。”

“我们活着,得不到任何人尊敬。他死了,我们还得尊敬他!”

两人抬起尸体,放入坑中。杰巴勒把盖德拉的棍子插在旁边的土里。一切妥当后,杰巴勒抬头一看,夜色已开始褪去。他深深叹口气,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