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2.23 二十三
二十三

胡麻姆安葬在位于胜利门的家族墓地,不少艾德海姆的熟人和朋友参加了葬礼,其中小贩最多,还有一些钦佩艾德海姆人品和服务态度的顾客。伊德里斯坚持要参加葬礼,以死者伯父的身份送葬并接受慰问。艾德海姆强忍着不让自己发作。送葬的队伍中出现了头人、地痞流氓、小偷、强盗。下葬时,伊德里斯竟鼓动艾德海姆在墓前讲几句话。后者一忍再忍,一言不发,泪水顺着面颊往下淌。乌梅玛悲痛地抽打脸颊,把土抹到脸上。仪式结束后人全散去,艾德海姆望着伊德里斯愤怒地说:

“你的狠毒有没有个限度?”

“这是什么话,可怜的兄弟!”伊德里斯故作惊讶。

“我尽管对你没有好感,但还不曾想到你会如此狠毒。死亡是生活的终点,有什么可幸灾乐祸的?”

伊德里斯一拍手掌,说道:

“悲痛使你失去理智,我能原谅你。”

“什么时候你才认可我们之间没有关系?”

“主洞察秋毫,你不是我兄弟?手足之情怎么能否认呢?”

“伊德里斯,你欺负我还不够吗?”

“悲哀太丑恶了。我们两人都很不幸:你失去了胡麻姆和盖德里,我失去了杏德。伟大的杰巴拉维有个当妓女的孙女和杀人犯的孙子,不过你的处境总比我强,你还有孩子在身边补偿损失。”

“怎么,你还忌妒我?”艾德海姆说得有点儿勉强。

“伊德里斯忌妒艾德海姆?”伊德里斯惊异地瞪大眼睛。

“如果你不落到如此地步,这世道便太善良了。”艾德海姆几乎是在吼。

“善良,善良,哼!”

日子在悲哀、愁苦中度过,悲痛压垮了乌梅玛,她越发虚弱,憔悴不堪。没过几年,艾德海姆也衰老得厉害,夫妻俩在病痛中挣扎。

一天,疾病终于把他们折磨倒了,乌梅玛带着孩子躺在里间,艾德海姆躺在外间两个大儿子睡过的床上。白天过去了。夜幕低垂。他们没气力去点灯,月亮洒在院子里的光辉足以照明。艾德海姆昏昏沉沉地睡去,过一会儿又醒过来,伊德里斯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需要帮忙吗?”

艾德海姆心头发紧,没有搭腔。他最厌恶伊德里斯夜里出去鬼混。伊德里斯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可是一片好心,没有恶意。”

他没有逗留,嘴里哼着小曲走了:

三人上山去打猎,

一个死于陷阱,

一个落在网里。

艾德海姆两眼噙满热泪,思绪万千:“伊德里斯这个恶魔无时无刻不在寻欢作乐。他靠着打架斗殴,杀人越货在街区称王称霸。他胡作非为,从不顾忌后果和惩罚。他不时恣意狂笑,声音直冲云霄。他欺辱弱者,戏弄他人,从别人的痛苦中寻求乐趣,甚至能在别人的墓地唱歌。总之,别人干不出的事他都干得出来,我快要不行了,他还来嘲笑我。被害者已经入土,凶手却逍遥法外。如今,家里只剩下我们这对老夫妻,孤苦伶仃地为死者落泪。花园里那孩子般天真烂漫的笑声,已随着岁月的流逝变成泪水浸泡的噩梦,身体里还有某个部位在隐隐作痛。为什么我要受这份苦,梦境中的欢乐又在何方?”

忽然,艾德海姆隐约听到了脚步声。这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唤起他悠远的记忆,似一阵扑鼻的清香难以琢磨分辨。他把脸转向屋门口,发现门开着,一个魁梧的身躯堵在门口。他吃惊地望着来人,绝望的目光中流露出希望,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嘴唇嚅动几下:

“父亲?”

他似乎听到了来人的回答:

“晚上好,艾德海姆!”

病人眼里滚动着泪花,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体已虚弱得支撑不住了。二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欢畅。

“这是真的吗?”他的声音颤抖着。

“你哭了,流下悔过的眼泪。”

“我的错误很多,惩罚也极严厉。然而,即使是一只害虫,也不会放弃追逐阴凉的努力。”

“谚语是这么说的。”

“对不起。悲痛使我虚弱得很,病痛击倒了我,连我的羊群也快要饿死了。”

“不错,你还能想到羊群。”

艾德海姆期望地问道:

“你原谅我了?”

对方沉默片刻后答道:“是的。”

“感谢主,刚才我的手已经摸到绝望深渊的底部。”艾德海姆浑身颤抖地大声说。

“在那里你找到了我!”

“是的,像噩梦后的苏醒。”

“所以你是个好孩子。”

“我生了一个凶手和一个无辜的被害者。”艾德海姆叹息着。

“死者不能复活。你有什么请求?”

“过去我企盼在花园中吹笛歌唱,今天已无所求了。”

“你的儿女会得到财产的。”

“感谢主!”

“不要太累,好好睡吧!”

差不多在同一时间,艾德海姆、乌梅玛和伊德里斯相继去世。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失踪多年的盖德里带着杏德和他们的儿女回来了。这些孩子生活在一起,相互通婚,子孙不断繁衍。继承的财产帮助他们开发了这片土地,从无到有建设起这个街区。他们的后代就是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埃及货币最小的单位(1埃镑等于100皮亚斯,1皮亚斯等于10米利姆)。

[2]木棍或竹棍是埃及男子手中的常备武器,如同贝都因人的刀剑一样。

[3]这是阿拉伯妇女独特的表示喜庆的方式:舌头在口腔内左右颤动,发出悦耳的音响。

[4]阿拉伯人表示惊讶的手势。

[5]古代阿拉伯地区的草莽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