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艾德海姆把大儿子推向旷野。

“我们从打谷场绕过去，避开伊德里斯的家。”

父子俩消失在黑暗之中。盖德里被父亲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父亲抓住他的肩膀边走边审问：

“告诉我，你打他了，用什么打的？把他丢下时，他怎么样了？”

盖德里一声不吭。父亲的手紧紧钳住他，他却毫无反应。其实，他感到很痛，却一直强忍着，心中只盼望太阳不要升起来照亮大地。

“我急成这个样子，你倒是说呀！自打你出生，我吃尽了苦头。二十年来，我忍受了感情的折磨和世人的诅咒，现在却要求你这个不懂得同情怜悯的人来可怜我。”

盖德里哭出了声，被父亲抓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使得父亲也跟着哆嗦起来。

“这就是你的回答？盖德里，为什么，为什么？你怎么能干得出来？在黑暗中承认罪行，可以避免在阳光下看见自己丑恶的嘴脸。”

“太阳不会再出来了。”

“我们的家是黑暗之家，太阳再也不会在我们头上大放光明！我以为罪恶笼罩在伊德里斯的小屋上。原来，罪恶存在于我们的血液之中。伊德里斯发疯胡闹耍无赖，而我们竟自相残杀！你是不是害死了你兄弟？”

“没有！”

“在哪儿？”

“我没想杀死他！”

“可是他被杀死了！”艾德海姆吼叫起来。

盖德里又失声痛哭。父亲的手掐进他的皮肉里。胡麻姆真的死了。他的好帮手、祖父的心肝宝贝，就这么消失了！如果不是彻骨的疼痛，他怎么能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

他们来到巨石旁，艾德海姆厉声问：

“你把胡麻姆丢在哪里，杀人犯？”

盖德里走到巨石与山崖之间掩埋弟弟的坑边站住。

“他在哪儿？这儿什么也没有。”

“我把他埋在这儿了。”盖德里的声音极其微弱。

艾德海姆咆哮起来：“埋了？”他掏出火柴划亮一根，照着地面，发现一处有些凹凸不平，并有拖拉过的痕迹。艾德海姆痛苦地呻吟着，开始用颤抖的双手挖掘泥土。气氛极为恐怖。他的手触摸到了胡麻姆的头部，于是他把双手插至胡麻姆的腋下，轻轻地把他拖出来。艾德海姆跪在儿子的身旁，双手放在他的头上，闭上双眼，忍受着痛苦和绝望的折磨。他深深地喘了口气，喃喃地说：“孩子，我这个四十岁的人站在你的遗体前，这算怎么回事？”

艾德海姆猛地站起身，望着站在另一边的盖德里，抑制不住内心的厌恶，厉声喝道：

“把胡麻姆背回去！”

盖德里吓得往后退。父亲很快绕过尸体，转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头：

“背上你兄弟！”

“不……不！”盖德里呻吟着。

“敢杀死他，还怕什么？”

“父亲，饶了我吧。”

“不准喊我父亲。杀死亲兄弟的凶手没有父亲、母亲和兄弟。”

“我办不到。”

艾德海姆狠狠地抓住他，说：“凶手必须背着被害人。”

盖德里试图挣脱父亲铁一般的手，但是挣不脱。艾德海姆顺势给了他几记耳光。盖德里没有躲闪，也没发出痛苦的叫喊。父亲停住手，命令道：

“别耽误工夫，你母亲还等着哪！”

一提到母亲，盖德里立即打了个寒战，他乞求父亲：“让我走吧！”

父亲把他推到尸体旁：“我们一起抬。”

艾德海姆面对胡麻姆，手伸至他的腋下，盖德里躬身抓住他的两条腿。两人抬着尸体朝打谷场走去。此时的艾德海姆已经麻木不仁，不知道痛苦和悲伤。盖德里急促的呼吸和颤抖的四肢表明他正经受着痛苦的折磨。鼻子在双手触摸到尸体时便闻到一股泥土味。

周围一片黑暗，天边映出街区彻夜不灭的灯光。绝望几乎使盖德里窒息了，他停住脚步，对父亲说：“让我一个人背吧！”随即，他反手从肩头抓住尸体，另一只手从底下托住。艾德海姆默默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