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盖德里赶着羊群回到家，父亲艾德海姆的手推车不在原地。母亲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你们怎么回来这么晚？”

盖德里把羊群赶进羊圈，说道：

“我睡着了，胡麻姆还没回来？”

小孩子哭闹起来，母亲提高嗓门说：

“没有呀，他没和你在一起？”

盖德里咽了口唾液，忙道：

“他中午就走了，也没说去哪儿，我以为他回家了。”

这时，推车进院的艾德海姆听到了后半句，问道：

“你们吵架了？”

“没有。”

“准是你把他气跑了。他会到哪里去呢？”

乌梅玛从屋里走出来，盖德里已关好羊圈门，正从水罐下的盆里捧水洗脸。盖德里必须面对现实，情况改变了，绝望生出了力量，他一边望着黑暗中的双亲，一边用袍袖擦干脸。

“胡麻姆能去哪儿？他从来没晚回来过。”乌梅玛心里不安。

“是呀。盖德里，告诉我们他是怎么走的，为什么？”

想起旷野上的一幕，盖德里不由浑身一颤，很快又镇定下来。

“我当时正坐在巨石旁，瞥见他朝家里走来，原想喊住他，可没叫出声。”

“你当时叫住他就好了。”乌梅玛不无遗憾。

艾德海姆不知所措地向四周张望，只见伊德里斯的小屋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知道那里又有了活气。他把目光转向大房子，探问着：

“你见他去祖父那儿了吗？”

“不告诉我们一声，他不会去的。”母亲有些不高兴。

“也许不便说出口。”盖德里的声音有些茫然，语调中失去了惯有的嘲弄和敌意。艾德海姆用责备的目光盯着他。

“我们催他去，他都不走。”

“当着我们的面，他不好意思去呗！”盖德里懒懒地说。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你好像不大舒服？”

“活儿都我一个人干了，累的。”他似乎很不平。

艾德海姆烦躁地喊道：

“说实话，我很不放心！”

“我去大房子那儿问问。”乌梅玛的声音有些嘶哑。

艾德海姆绝望地晃了晃身子。

“没人会理你。我敢肯定孩子没有去。”

“主呀，我的心都乱了，从来没这么慌乱过。老头子，快想办法吧！”乌梅玛心焦如焚。

黑暗中，艾德海姆重重地叹了口气。

“到各处去找找。”

“也许他正在回家的路上。”盖德里冒出一句。

“不能等了。”乌梅玛急不可耐地转过脸，望着伊德里斯居住的方向。

“伊德里斯会不会在路上遇见他？”

“伊德里斯的对手是盖德里，不是胡麻姆。”

“可他从不放过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去找他。”

艾德海姆拦住了妻子。

“别把事情搞复杂了。如果找不到，我会去找他，也会到大房子里去。”

艾德海姆神色不安地望着大儿子盖德里的身影，心里犯嘀咕：“他今天怎么愁眉不展？心里有什么事？胡麻姆，你在哪儿？”

乌梅玛失去了耐性，抽身便走。艾德海姆上前抓住她的肩膀。此时，大房子的门打开了，几个人的目光一齐投向那里。不一会儿，克里姆大叔来到近前，他向主人致意后问道：

“老主人问胡麻姆为什么迟迟不到？”

“我们不知他上哪儿了，还以为他已经去了呢。”乌梅玛绝望了。

“老主人问为什么迟迟不到。”

“主呀，保佑我们吧！”

克里姆大叔走了。乌梅玛不安地转动着脑袋，这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艾德海姆把她带回屋里，惹得屋里的两个孩子大哭起来。

“不许离开房间，我去把他找回来，不准走开，当心点儿！”

艾德海姆回到院子，走到盖德里坐着的地方，弯下腰询问儿子：

“弟弟的事，你还知道什么？”

盖德里猛然抬起头，话哽在喉咙里。父亲又问：“盖德里，你对弟弟干了什么？”

“没什么。”盖德里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父亲回到屋里，端来油灯，点燃后放在小车上。灯光照在盖德里的脸上，艾德海姆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说：

“你的脸预示着不幸。”

乌梅玛在屋里不知说了什么，她的声音伴随着两个孩子的吵闹声。艾德海姆没好气地朝她吼道：“把嘴闭上，女圣徒。想死，悄悄地死吧！”

他继续审视大儿子。忽然，他身子一抖，抓住儿子的袍袖，急切地问：

“血！这是什么，你兄弟的血？”

盖德里望着自己的袍袖，下意识地把它卷起来，绝望地低下头。盖德里以他的动作承认了一切。艾德海姆抓住他，把他揪起来，推向院外，那凶狠劲前所未有。眼前的黑暗遮住了笼罩屋外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