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胡麻姆跟着克里姆大叔，穿过花坛间的甬道，朝客厅走去。花园里的空气格外清新，鲜花的芳香沁人心脾，令人陶醉。胡麻姆有几分胆怯，心中泛起庄严肃穆与亲切温馨的情感，好似他是为此而生，为此而长。窗棂后透出的灯光以及大厅门里泄出的光亮，在花园的地面映出规则的几何图形。想到窗后大厅里的人的模样、生活方式，胡麻姆的心不禁加快了跳动。他再从这神奇的花园想到自己也是这个家庭的后代和一分子时，心儿更加狂跳不已。今天，他居然身穿普通的蓝色长袍，戴着一顶褪色的小帽，赤着双足走了进来，亲眼目睹这里的一切。他们踏上花厅的台阶，从阳台的右侧转至一道小门前。进了小门，两人默默地走上楼梯。周围死一样的寂静。长长的走廊里，从带雕饰的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吊灯，把走廊照得通明。走廊中部有一扇大门。胡麻姆异常激动地对自己说：二十年前，母亲也许就站在楼梯口给父亲望风。多么可怕的回忆！克里姆大叔在那扇门上轻轻敲了几下，报告来人已到，然后推开门，闪在一边，请胡麻姆进去。

年轻人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地走进去，门在背后不声不响地关上。天花板、墙壁上的灯光使他产生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意识似乎消失了，眼前只见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老人。胡麻姆从来没见过祖父，但心想眼前这位庄严的老者必定是有着许多传闻的祖父了。他朝老人走去，从老人明亮的眼睛里感到了安全和信赖。他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额头险些撞到桌角。他伸出手，祖父也把手伸出来，胡麻姆深情地吻着老人的手，以异乎寻常的勇气对他说：

“晚上好，祖父！”

“欢迎你，孩子。请坐。”老人慈祥的男高音说。

年轻人朝桌子右边的凳子走去，挨着凳子边坐下。

“先坐着休息一会儿。”祖父杰巴拉维说。

胡麻姆心头一动，一阵喜悦涌上心头，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表示感谢。屋里一片寂静。胡麻姆望着脚下地毯上的花纹，感到祖父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像太阳光一样强烈，使他不敢仰视。忽然，他的思绪转到右边的小房间，他望着那扇门，不由得有些恐慌和难过。祖父问道：

“你知道那扇门吗？”

胡麻姆浑身似触电一般，他奇怪老人怎么能窥探出自己心中的秘密。

“那是我们的悲剧的开端。”胡麻姆恭恭敬敬地回答。

“知道那个故事后，你怎么看待你祖父我的？”

胡麻姆刚要开口回答，老人抢在他前面说道：

“说实话。”

祖父的口气使他毫无顾忌地实话实说：

“我认为父母的行为极端错误，惩罚也是非常严厉的。”

祖父的脸上堆满了微笑。

“这差不多是你的真情实感。我讨厌说谎欺骗，所以才把玷污自己的人赶出家门。”

胡麻姆眼睛里噙满泪水。

“看来你是个心地纯洁的青年。为此，我把你招来。”

“谢谢祖父。”胡麻姆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想给你一次别人没有的机会，允许你住到大房子里，在这里结婚，开始新的生活。”祖父的声音十分平缓。

胡麻姆的心像小鸟儿那样欢快跳跃。他静静地等待着新的乐段，以完成期待已久的乐章。然而，祖父不再说话。胡麻姆犹豫再三，终于开口：

“谢谢您的恩典。”

年轻人偷偷抬起低了多时的头，瞥一眼祖父，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我的家呢？”

“我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了。”祖父的语气里带着责怪。

“他们也该得到你的怜悯和同情。”胡麻姆动情了。

“你没听见我的话？”祖父的口气有些冷峻。

“听到了。不过，我的父亲、母亲和兄弟怎么办？我父亲是个男子汉。”

“我的话难道你没听懂？”

沉默中祖父显得有些烦躁，断然结束谈话：

“回去向你家里人告别，然后返回来。”

胡麻姆站起身，吻过祖父的手走了出来。克里姆大叔等在门外，他一言不发跟在大叔的后面，穿过花厅。在花园入口处，他看见一位姑娘在灯光下一闪而过。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容貌、颈部和窈窕的身材。祖父杰巴拉维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住到大房子里，在这里结婚。”这就是说，他可能会和刚才见到的那位姑娘结婚，亲身体验父亲讲过的那种生活。他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这一切？过惯了牧羊的生活，现在又该以怎样的心情迎接新生活呢？“梦一般的美好前程，父亲等了二十年，我就这么得到了！”胡麻姆对此将信将疑，怎么也兴奋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