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微弱的星光下，艾德海姆一家人坐在门前吃晚饭。突然，旷野里发生了一件稀罕事：大房子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提灯笼的人。大家惊奇地望着灯光目瞪口呆。几双眼睛紧随着黑暗里那好似夜空一颗明星般的人影。人影走到大房子与小屋之间时，大家借着灯光认出了他。“这是看门人克里姆大叔。”艾德海姆说。大家明白看门人是朝他们走来时，更是惊诧不已，有的手里端着饭忘了吃，有的嘴里含着食物忘了咀嚼。大叔走到近前，举手致意：

“艾德海姆先生，晚上好！”

二十年过去了，艾德海姆又听到了这一称呼，全身不禁一颤。这个招呼唤醒了埋藏在他心底的一切记忆。父亲深沉的语调、素馨花的芳香随着无限的怀念、欢乐与悲伤一起涌上心头，把他的思绪带到遥远的过去。艾德海姆竭力克制着不让眼泪流淌下来。

“克里姆大叔，晚上好！”

“你和全家都好吧。”大叔十分激动。

“感谢安拉，克里姆大叔。”

“我很想和你说说知心话，可是老爷只让我来通报，要你的儿子胡麻姆立即去见他。”克里姆的声音依然那么温和。

全家人一声不吭，互相交换着目光，似乎有些失望。一个声音问道：

“只是胡麻姆一个人？”

大家愤怒地转过头，望着走到近前偷听的伊德里斯。克里姆大叔没有回答，摆摆手告辞，转身返回大房子，把众人丢在黑暗之中。伊德里斯气得大叫：

“小人无赖，不回答就走了！”

盖德里从惊诧中醒转过来，忙问道：

“为什么只叫他一个？”

伊德里斯也重复着：“为什么只叫他一个？”

艾德海姆对他说：“回去吧，让我们太平点儿。”似乎这话能使他摆脱眼前的困境。

“太平？我爱站在哪儿就站在哪儿！”

胡麻姆默默地望着大房子，他的心在狂跳，穆格托姆山似乎也随之震颤。他听见父亲在说：

“胡麻姆，去吧。代我们向祖父问好。”

“我呢，我不是你的儿子吗？”盖德里向父亲提出抗议。

“盖德里，别和伊德里斯说一样的话。你当然是我的儿子，和胡麻姆一样，这还用说吗？你不要怪我，是祖父叫他去。”

“可是，你有能力制止他见这个，不见那个。”

“这和你没关系。”艾德海姆转向胡麻姆，“该走了。我相信也会轮到盖德里的。”

“你和父亲一样是个暴君。盖德里太可怜了，他犯了什么罪要受到惩罚？不过，倒霉事总是落到最出色的人身上。难道安拉没降灾于这个疯狂的家庭？”

伊德里斯甩下这席话后离开了，黑暗立刻吞没了他。这时，盖德里发疯似的喊起来：

“父亲，这不公平！”

“盖德里，过来，别听伊德里斯挑唆。胡麻姆，你走吧！”

“我想还是跟哥哥一块儿去。”胡麻姆显得十分尴尬。

“他会去的。”

“太不公平了！为什么欺负我？祖父既不认识他，也不认识我，凭什么让他交好运！”

艾德海姆推着胡麻姆催他快走，胡麻姆走了。乌梅玛喃喃地说：“一路平安。”她抱着盖德里哭了起来。盖德里挣脱她的双臂，朝弟弟走的方向奔去，艾德海姆立即制止他：

“回来，盖德里，不要拿自己的前途打赌！”

“谁也别想把我拖回去。”盖德里愤怒地说。

乌梅玛的哭声惊动了屋里的几个孩子，他们也哭了起来。盖德里加快步伐追上兄弟。不远处，他看见伊德里斯拉着杏德的手走来。大房子门前，伊德里斯把盖德里推到胡麻姆的左边，杏德在右边。然后，退后几步喊道：

“克里姆大叔，开开门！孙子们来见祖父了。”

大门打开，克里姆大叔提着灯出现在门里，他恭恭敬敬地说：

“胡麻姆少爷请进！”

伊德里斯大叫：

“这是他哥哥盖德里，那是我的女儿杏德，他们和我可怜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伊德里斯少爷，您知道这家的规矩，让谁进，谁才能进。”大叔的语气极为谦恭。

大叔请胡麻姆进去，盖德里拉着杏德的手正要跟上，花园里传出杰巴拉维熟悉而严厉的声音：“两个不要脸的东西，带着耻辱给我滚开！”

两人顿时停住脚步。大门关上了。伊德里斯冲上前抓住杏德，吼道：

“这是什么意思？”

杏德痛苦地喊了一声。与此同时，盖德里转身对着伊德里斯，把他与杏德分开。杏德挣脱父亲的手，向黑暗中逃去。伊德里斯腿脚灵活地向后一闪，举起拳头雨点般打在盖德里身上。小伙子不甘示弱，他的拳头力量更大。两人便在大房子的围墙外又踢又打，互不相让。

“我杀了你，无耻之徒！”伊德里斯大叫。

“我先宰了你！”盖德里也吼道。

叔侄二人打得难解难分，盖德里被打得口鼻出血。这时，艾德海姆气喘吁吁地赶来，拼命喊道：

“伊德里斯，放开我的儿子！”

“他罪当该杀！”伊德里斯咬牙切齿。

杏德的母亲哭着跑了来，冲着丈夫喊道：

“伊德里斯，杏德跑了，快去把她追回来！”

艾德海姆用身体隔开哥哥和儿子，对哥哥说：

“快住手，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你女儿是清白的，你把她吓跑了，还不快追！”

说罢，他拖住盖德里边往回跑，边说：

“你妈妈昏过去了，快回去！”

伊德里斯冲进夜色之中，扯开喉咙高喊：

“杏德……杏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