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天穹上只剩下一颗晨星。

乌梅玛按时醒来，推醒丈夫。艾德海姆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站起身，两腿僵直地走到外间，喊起盖德里和胡麻姆。棚屋早已旧貌换新颜，像一个真正的家了。周围一囤围墙圈出一片空地，作为羊圈，围墙上爬满常春藤，很是好看。这一切说明乌梅玛没有绝望，继续为实现旧梦而辛劳，想让她的小屋变成大房子。

几个男人聚在外面的水桶边洗完脸，穿好工作服。小屋里弥漫着烧木头的烟味和弟妹们的哭声。他们围坐在屋前的小圆桌旁吃着瓦罐里的蚕豆糊。

秋日的早晨，潮湿的空气中透着一丝凉意，这几个壮汉对此毫无察觉。远处，伊德里斯的小屋看来也已扩大、延伸。大房子依然静静地屹立在那里，不与外界发生联系。乌梅玛带来刚刚挤出的鲜奶，把奶瓶放在桌上。

“怎么不把奶卖给大房子里威严的祖父？”盖德里挖苦地说。

艾德海姆转过已经出现白发的头，对儿子说：“吃你的，别说话！把你的嘴闭上是我们的最大幸福。”

乌梅玛嚼着食物说：

“该腌柠檬、橄榄和青辣椒了。盖德里，过去一到腌菜的时候，你最来精神，总帮着捡柠檬。”

“那时我们还小，傻玩傻闹的。”

“现在你有什么不称心的事？你这个艾布·栽德·希拉利[5]！”

盖德里笑了笑没说话，弟弟胡麻姆开了腔：

“赶集的日子快到了，该挑选羊了。”

母亲点点头，父亲对大儿子说：

“盖德里，别在外边胡闹了！人家碰到我都告你的状，我担心你在步你伯父的后尘。”

“也许是步祖父的后尘！”

艾德海姆气得两眼冒火。

“不准说祖父的坏话。我不是对你说过吗？祖父并没伤害过你。”

“伤害你就是伤害我们！”盖德里争辩道。

“住口！让我们安静点儿。”

“就因为他，我们才过上这种日子，杏德也跟着受罪。”

“我们跟她有什么相干？她父亲是祸根。”艾德海姆一脸阴云。

“我的意思是，和我们同一血脉的女人不该生活在旷野之中，什么人会娶她？”盖德里的嗓门越来越高。

“让魔鬼去娶她吧，与我们有什么相干！有其父必有其女，她也好不了。”

艾德海姆看了一眼妻子，仿佛想得到她的支持。

“对，杏德跟她父亲一模一样。”女人附和道。

“该死的一对父女。”艾德海姆朝地下啐了一口。

“这个话题是不是把咱们的早餐都搅得没味儿了？”胡麻姆疑惑地问。

“别夸大其词，大家聚在一起是最幸福的时光。”乌梅玛深情地说。

远处传来伊德里斯的咒骂和吼叫声。艾德海姆憎恶地说：“早祷开始了！”他咽下最后一口饭，站起身朝他的推车走去，抓起车把对家人说：“再见啦！”众人回答：“再见！”艾德海姆推着货车慢慢消失在去杰马利亚区的路上。

胡麻姆也站起身，走到羊圈前。打开门，羊群纷纷往外挤，叫声和杂乱的蹄声乱响作一团。盖德里朝母亲扬了扬鞭子作为告别，快步追赶弟弟。接近伊德里斯的房子时，听到伊德里斯问道：

“小伙子，羊群中有多少只羊？”

盖德里好奇地打量着他，胡麻姆竭力不去看他。伊德里斯有些不快地说：

“黄瓜贩子的孩子，不肯答话吗？”

“想买羊去市场吧！”盖德里不情愿地咕哝一句。

“我想抢一只呢！”伊德里斯哈哈大笑道。

屋里传出他女儿的声音。

“爸爸，别惹事了！”

“干你的事，让爸爸为你祈祷吧！”伊德里斯亲昵地和女儿打趣。

“我们没有和你作对，你也不要同我们过不去。”胡麻姆说道。

“噢，艾德海姆的口气！小伙子，你该走在羊群当中而不是落在后边。”

“父亲命令我们不理你的胡搅蛮缠。”胡麻姆不屑一顾地说。

“谢谢你，要不是他的命令，我早就堕落了！”伊德里斯放声大笑，然后语调粗暴地说：

“你们兄弟俩能平安地过日子，多亏了我的威力，不要不知好歹。否则，主会让你们不得好死。”

兄弟俩赶着羊群继续走路，不时挥动羊鞭。胡麻姆脸上仍带着激愤的神情，对哥哥说：

“这个人真可恶，卑鄙无耻，一大清早满口酒气！”

“你说得太多了，他不曾伤害过我们！”

“他不止一次抢过我们的羊！”弟弟反驳道。

“很遗憾，那是他喝醉了。他是我们的伯父，这层关系无法改变。”

两人好久不说话，朝巨石那边走去。

天上飘着朵朵白云，阳光照耀着大地上的沙砾。胡麻姆忍不住说出心里话：

“如果你变得和伯父一个样，那可太不幸了。”

盖德里眼中冒出凶光，嚷道：

“少教训我，有爸爸一个就够了！”

胡麻姆还念念不忘伊德里斯的侮辱，继续说下去。

“生活中的麻烦够多的了，你别再添乱子。”

“你们惹下的麻烦压死你们，我才不管呢！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盖德里不依不饶。

兄弟俩来到放牧的地点，胡麻姆看了看哥哥说：

“你以为你可以躲过惩罚吗？”

盖德里一把抓住弟弟的肩头，大叫：

“这是忌妒！”

胡麻姆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哥哥会说出这种话。不过，他已习惯了哥哥出其不意的暴跳如雷。盖德里从他肩上挪开大手：“愿主保佑我们。”

然后把双手交叉在胸前，满不在乎地晃着脑袋。胡麻姆又开口道：

“不管你，让你去后悔。不撞南墙你不会回头的！”说完，他转身走向巨石的阴面。盖德里皱着眉头在烈日下一动不动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