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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2.14 十四
十四

兄弟俩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身影朝他们走来,越来越近,终于看清楚了。盖德里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眸子里射出喜悦的光芒。胡麻姆发现哥哥异样的表情,漫不经心地望着羊群,提醒他道:

“黑夜就要过去。”

“黎明快些来吧!”盖德里脱口而出。

他俩快步向前走去,挥手欢迎前来的姑娘。姑娘吃力地迈着步子,时时提防沙子钻进鞋里。她那绿色的眼睛明亮而大胆,直视着兄弟俩。斗篷从肩头把全身裹严,露着头,光着脖颈,微风吹拂着她的发辫。盖德里一脸的不高兴顿时烟消云散,兴奋地喊道:

“你好呀,杏德!”

“你好!”姑娘答道,然后转向胡麻姆,“晚上好,兄弟!”声音那么轻柔。

胡麻姆笑着回答道:“晚上好,堂姐。你好吗?”

盖德里拉起杏德的手,带她到几米以外的巨石后面。他们转到面对群山的一面,躲开人们的视线。他把姑娘拉到自己的怀里,姑娘猛地倒在他的臂膀之中,他长时间地亲吻她的红唇,两人身体贴在一起。她推开盖德里,呼吸急促地站在他面前,拉紧斗篷。盖德里急切的目光得到她微笑的回报。但是,笑意转瞬即逝,小嘴又恼怒地撅了起来。

“我吵了架才出来的。噢,这日子真让人受不了。”

盖德里皱起眉头,对事情的原委已有几分明白,悻悻地说:

“别理他,我们的爹妈都很傻,我爸爸心善人痴,你爸爸心狠手辣,心更痴。他们都想把怨恨遗传给我们,多傻呀!告诉我,你是怎么跑来的?”

杏德喘了口气道:

“今天和往常一样,我爹妈吵个不停,爸爸打了妈妈两次,妈妈诅咒叫喊,把气撒在水罐上,砸了水罐。幸好她的发作到此为止。往常她会掐住父亲的喉咙,制止他行凶,她如果把父亲镇住了,便为他祈祷。如果父亲喝醉了,那就没好日子过,妈妈躲得远远地不敢出声。这日子我过腻了,几次生出逃跑的念头。我用大哭自慰,直到眼睛哭痛。怎么跑来的?我等爸爸穿好衣服出去了,便拿上斗篷往外走,妈妈总想阻拦我,我挣脱她跑了出来。”

盖德里握住杏德的一双小手,问道:

“她猜得出你是去哪儿吗?”

“不一定猜得出。不过,我无所谓,反正妈妈不敢告诉爸爸。”

“你爸爸知道了会怎么样?”盖德里淡淡一笑问道。

“他虽然很凶,我却不怕他。实话跟你说,我爱爸爸,他也爱我,爱得那样纯洁天真,与他的性格相去甚远。如果说在这世界上我是他最宝贵的并不过分。也许,这就是令我烦恼的原因。”

盖德里在大石头上坐下,给杏德让出块地方。杏德也坐下来,松了松裹紧身体的斗篷。盖德里向姑娘靠过去,亲吻她的面颊。

“看起来,我父亲比你父亲好说话。不过,一提到你父亲,他就烦,根本不许我们提他。”

杏德想起父亲对叔叔的称呼,不由得笑出声:

“阿丹王子!我爸爸也不许我们提起叔叔。”

盖德里以责备的目光望着她。杏德又说:

“你父亲讨厌我父亲的粗暴,我父亲讨厌你父亲的善良,他们很难合在一起干事儿。”

盖德里的头动了动,好似要顶破天,他愤愤地说:

“可是,我们想干就干。”

“我爸爸也想干就能干的。”杏德望着他,眼神中充满同情和怜悯。

“我能干很多事。我那酒鬼伯伯要你干什么?”

杏德听他这么说,笑了起来,娇嗔道:

“对我父亲得礼貌点儿。”

她凑到盖德里耳边,接着说:

“我也常问自己父亲想让我干什么?有时我觉得他不想让我嫁人。”

盖德里听到“嫁人”两个字心里很不自在。

“有一次,我见父亲恶狠狠地望了大房子一眼,说:祖父既然不怕丢脸接受了那些儿子和孙子,也该接受我女儿这个孙女!除了那座紧闭门窗的大房子,哪儿对杏德都不合适。父亲对母亲说过,卡福尔·宰赫里的头人想要娶我。母亲挺高兴,父亲却对她大喊大叫:‘贱货,下流胚!卡福尔·宰赫里的头人是什么东西?大房子里最卑贱的仆人也比他们体面、干净。’母亲伤心地问道:‘谁配杏德合适呢?’父亲嚷道:‘大房子里的那位暴君知道,杏德是他的孙女。在这片土地上,她再没有亲人了!我希望她嫁一个像我一样的丈夫。’母亲道:‘难道你希望她像我一样命苦!’父亲像头猛兽一样朝母亲扑去,拼命踢她。母亲逃出了小屋!”

“简直疯了!”

“父亲不认祖父,一提到他就骂骂咧咧,可内心里仍旧把他认作父亲。”

盖德里攥紧拳头,打在大腿上。

“没有那个祖父,我们兴许会过得更幸福。”

“也许吧。”杏德痛苦地说。

猛地,盖德里把姑娘拉进自己怀里,把愤怒转化为同等的爱,紧紧抱住她,对她道:

“把脸转过来。”

这时,胡麻姆从他站着的石头边后退,悄悄地转向羊群,微笑的脸上掠过一丝羞涩和悲哀。他觉得空气在热恋的气氛中凝固了,而爱预示着不祥。他对自己说:“他现在的脸平静安详,只有在巨石之后,他才现出这副模样。谁能像他那样以如此神奇的爱之力来消除疲劳和苦恼?”

此时,天空显得柔和、苍白,黄昏的气息缓缓地向四处弥漫,夜色像一首舒缓的离别曲在大地上回荡。那边,一只公羊跳到母羊背上。胡麻姆喃喃自语:“母羊生羔时,妈妈会高兴的。然而,人的生育每每带来灾难,我们一出生就遭人诅咒。真奇怪,兄弟间怎么会无缘无故产生敌对情绪。对此,我们还能容忍多久?如果能忘记过去和现在,便可以活得快活。可是,我们却习惯于望着那座不能带来安慰,反而带来痛苦的大房子。”胡麻姆的目光落在公羊身上,脸上现出了笑容。他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甩动着羊鞭,回头望一眼那静静的一动不动的巨石,巨石似乎对周围的一切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