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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2.13 十三
十三

盖德里用袍袖擦了擦脸说:

“坐下来吃饭吧。”

胡麻姆仰望着西斜的夕阳。

“好吧,我们已经节省了不少时间。”

他们盘腿坐在穆格托姆山脚下的沙地上。胡麻姆解开红条子手巾结,露出里面的面包、丸子和韭菜。两人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不时朝他们的羊群望着。一些羊撒欢地跑着,另一些卧在那里休息。

一对孪生兄弟眉眼不分彼此。然而,盖德里的眼睛中总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神情,使他与弟弟有所不同。他一边把食物掰开放进嘴里,一边说:

“如果这荒原归我们独家所有,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放羊了。”

“可是欧突夫、卡福尔·宰赫里和侯赛尼亚区的人也来这里放牧,我们与他们友好相处,免得他们伤害我们。”

盖德里听了他的话笑得把饭都喷出来了。

“这群使者!向他们表示友好的方式是给他们几记耳光!”

“可是……”

“没有可是,兄弟!我只知道有一条路,就是扯着他的袍子,手顶着他的额头,他摔个狗吃屎,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所以咱们的对头数都数不过来。”

“谁让你去数了?”

胡麻姆盯着跑散的羔羊,一声口哨,羔羊停下来,乖乖地跑回来。胡麻姆折下一根野韭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所以,我们总是独来独往,没有人同我们交谈。”

“干吗要交谈,你不是总在唱歌吗?”

胡麻姆信心十足地对盖德里说:

“我觉得,孤独常使你感到烦躁。”

“烦躁总有些原因,孤独或者其他什么的。”

两人都不再说话,似乎在品尝着这些话的滋味。远处,一群人从山下返回欧突夫,边走边唱,一人领唱众人和。

“这片荒原一直伸展到我们区,朝北或朝南恐怕都没有边!”

盖德里清脆爽朗地笑起来,说:

“在北边和南边都有人想杀死我,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公开同我较量。”

胡麻姆望着羊群,对他说:

“你胆量过人,这不可否认。可是不要忘记,我们能生活在这里全靠祖父的大名和伯父威震全区的声望,尽管我们同伯父不和。”

盖德里坐到兄弟面前,以示抗议,但并不公开说出自己的不满。他把眼光转向远处。那里,大房子在暮霭中影影绰绰,好似一个庞然大物。

“这栋房子在荒原上独一无二,又可通四面八方,周围就是那些以强悍好斗闻名的街区和胡同。房主人的威力不容置疑,可是子孙们近在咫尺,他却视而不见。”

胡麻姆也把视线转向大房子,说道:

“爸爸每次提到祖父总怀着无比的崇敬。”

“伯父提到他总是骂骂咧咧。”

“他总归是我们的祖父呀。”胡麻姆满怀深情。

“那有什么用呢?爸爸整天推车卖菜,妈妈没日没夜地操劳,我们几乎是赤足牧羊,而祖父呢,他隐居在围墙之内,无所用心,只顾享他的清福!”

兄弟俩吃完饭,胡麻姆抖了抖手帕,叠起来放进口袋。然后,仰面朝天,枕着双臂躺在地上,放眼望着晴朗而宁静的黄昏天色。远处传来马蹄声。盖德里站起身,转向一边去撒尿。

“父亲说祖父过去经常出来,路过咱们家门前。现在却很难见到他了,他好像对自己很不放心。”

胡麻姆动情地说:

“我多想见见他呀!”

“别去想那不可能的事情。你会发现他像父亲或者伯父,或者两人都像。我倒是对父亲感兴趣,他从祖父那里一无所获,怎么还会对他怀有崇敬之情?”

“表面上看,他把自己同祖父连在一起。也许,他相信祖父对他的惩罚是公正的。”

“他至今仍盼望着祖父的宽恕!”

“你不理解父亲,他心地善良。”

盖德里返回坐处,说道:

“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你。祖父肯定是个怪人,不值得尊敬。如果他还有一丝一毫的善心,他就不会这么不通人情。我和伯父一样看他,诅咒他。”

“也许最可悲的是你又可以与伯父抗衡了,你长得健壮彪悍。”胡麻姆笑着说。

盖德里有些不快:

“伯父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这块土地,在这里称王称霸。”

“何必又否认你刚才肯定的话:就是总督,一个人也没法在这旷野上活下去!”

“你是不是从听到的故事中找到了祖父生爹妈气的有力证据?”

“而你呢,从中找到了草菅人命的充足理由吧!”

盖德里捧起水囊,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如牛饮一般。然后,他打着嗝说:

“孙子们有什么罪!祖父根本不会放羊。打倒祖父!我想知道文书的内容,他准备给我们什么!”

胡麻姆叹了口气,声音显得十分悠远:

“财富是靠血汗挣的。假如岁月在轻松愉快中度过,心也就被掏空。”

“你在重复父亲说过的话,一年到头在泥里、水里累死累活,却梦想着花园里的笛声。说实在的,我更喜欢伯父。”

胡麻姆坐在那里打着哈欠。待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

“总之,我们已经混得不错了,有了宽敞的住处,不愁吃不愁穿。放牧羊群,卖掉羊奶,羊长肥了也卖掉。羊毛由母亲纺纱线,织布做衣服,穿衣也不发愁。”

“笛子和花园呢?”

胡麻姆没作声,抓起抛在一边的牧羊鞭,朝羊群走去。盖德里伫立不动,向着大房子不怀好意地叫道:

“你让我们继承家产,还是至死也要惩罚我们,像你活着时一样?回答呀,杰巴拉维!”

“回答呀,杰巴拉维!”声音在旷野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