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一天夜里，艾德海姆被一声接一声的呻吟吵醒。他迷迷糊糊，分辨出是乌梅玛的声音。她疼得喊叫着：

“哦，我的背！哦，我的肚子！”

他立即坐起来，朝着她躺卧的方向说：

“你这几天一直肚子痛，过会儿就会好的，把蜡烛点上！”

“你自己点吧，这回是真的。”女人呻吟着。

他起身在灶旁摸到火柴，点燃蜡烛，把它固定在桌上。烛光下，乌梅玛两手撑地坐着，不时发出呻吟，仰着头，艰难地喘着粗气。

“肚子一痛，你就以为要生。”他不安地说。

“不，我敢肯定，这回真是要生了。”

他帮助妻子靠墙坐好。

“反正到日子了。你忍一忍，我去杰马利亚区找接生婆。”

“快去快回。现在几点了？”

艾德海姆走出小屋，看了看天，说道：

“天快亮了。我不会耽搁，就一个来回的时间。”

艾德海姆快步朝杰马利亚的方向走去。回来时，搀扶着一个接生婆。接近小屋时，乌梅玛一声尖叫划破夜空。他的心立刻狂跳起来，加快了脚步。老太婆跟不上，直抱怨。进了屋子，接生婆脱去斗篷，笑着对乌梅玛说：

“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再坚持一会儿就轻松了。”

“怎么样？”

“我快痛死了。身子要裂开，骨头快断了，你别走！”女人有气无力地说。

“你安心在外面等着。”接生婆对艾德海姆说。

艾德海姆走出小屋，看见一个影子站在附近。他不用仔细看就知道那是伊德里斯，心里好不憋气。伊德里斯故作斯文地问：

“生了吗？真可怜。前一阵子，你嫂子也受了一回罪。那疼不算回事，孩子一出生就过去了。我的女儿也是这么生出来的。杏德好怪，不停地撒尿。你要挺住！”

“别人帮不了她的忙。”艾德海姆很心疼。

伊德里斯放肆地大笑起来。

“你请来杰马利亚的接生婆？”

“是的。”

“臭婆娘，胃口很大。我也请了她，要价真高，让我给轰走了。她一看见我就骂街。”

“你不该这么待人。”艾德海姆斟酌再三才说出口。

“你父亲教我对人要冷酷无情，高傲的小子！”

传来乌梅玛的喊叫，好像是身体内五脏六腑撕裂的回响。艾德海姆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心情紧张地靠近小屋，亲切地鼓励她：

“加油呀！”

伊德里斯也大声叫道：

“兄弟媳妇，加油呀！”

艾德海姆担心女人听到他的声音心烦，掩饰着自己的不快，对哥哥说：

“我们最好往远处站站。”

“到我那儿去喝杯茶，看看杏德，她正睡得香呢。”

艾德海姆离开小屋，没有朝哥哥的住处走。他竭力克制自己，心里暗暗地骂他哥哥。伊德里斯跟在他后面。

“天亮以前，你就当爸爸了，这可是个根本性的变化。好就好在你能从中体会到被父亲粗暴割断的血缘关系。”

“这话让我听着难受。”艾德海姆感到一阵窒息。

“也许吧，不过不想它也不可能。”

艾德海姆犹疑片刻，带着怜悯的口气问：

“伊德里斯，你何必跟着我？你也知道咱们兄弟之间没有一点儿感情。”

伊德里斯高声大笑。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你老婆的喊叫声把我从好梦中惊醒，我没发火，反而过来问候、帮忙。你爹听到喊声了，却毫无动静，像一个没心肝的家伙！”

“咱们各自认命吧。难道你就不能像我一样，无视另一个的存在？”艾德海姆烦躁极了。

“艾德海姆，你讨厌我，不是因为我造成你被驱逐，而是我指出了你的软弱。你恨自己那颗像我一样的罪恶之心。至于我，现在没有理由再恨你，你变成了我的安慰，让我舒心。别忘了，咱们是邻居，是最早居住在荒野的人，我们的孩子还要并肩长大。”

“折磨我，你就高兴。”

伊德里斯沉默不语，艾德海姆感到轻松。而后，前者又认真地问：

“为什么我们不能和解？”

艾德海姆叹了口气说：

“因为我是个小买卖人，而你的爱好是打架斗殴。”

乌梅玛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艾德海姆抬起头，向主祈祷着。他立即发现浓密的黑暗已渐渐退去，晨曦悄悄爬上山顶，他骤然高喊：

“痛苦，我诅咒你！”

“恬静多么美好！你生来就是管家、吹笛子的。”伊德里斯笑着说。

“挖苦我吧，随你的便，我心里苦极了。”

“为什么？为老婆的痛苦？！”

艾德海姆烦躁地喊叫起来：

“走开！不要管我。”

“当爸爸不付出一点儿代价？”伊德里斯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火。

弟弟一言不发，直喘粗气，哥哥安慰他说：

“你很明智。我来是想告诉你，有件差使可以帮你造福未来的孩子。女人的喊叫只是个开头，不是结尾。我奢望建立一个大家族，你觉得怎么样？”

“天快要亮了，你快回去再睡上一会儿。”

痛苦的叫声再起，间隔很短。艾德海姆十分紧张。他穿过黑暗走回小屋。乌梅玛重重的叹息像一曲悲歌的结尾传入他的耳中。他赶紧在门外问了一声：

“怎么样了？”

“等等。”屋里接生婆的声音使他感到胜利在望，不由松了口气。门口很快闪出接生婆的身影：

“生了两个男孩！”

“双胞胎？”

“主赐福你能养活他们。”

突然，他的身后爆发出伊德里斯欢快的笑声：

“嘿，我现在是闺女的爸爸，两个侄子的大伯了。”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唱着：“噢，世道你说，运气、福分在哪里？”

“孩子的妈妈想给孩子起名叫盖德里和胡麻姆。”接生婆询问艾德海姆的意思。

艾德海姆乐得忘乎所以，只是不停地叨念：

“盖德里，胡麻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