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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2.11 十一
十一

旷野里,没有树木,没有水,也没有小鸟在枝头歌唱。工余独坐倒也惬意。寸草不生的一片荒野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仿佛置身于梦幻之中,令人遐想。头顶上的天穹点缀着闪烁的、眨着眼睛的星星。女人在小棚里。艾德海姆孤独、凄凉、悲哀,心如槁木死灰。

他喃喃自语:“唉!大房子的围墙不时搅乱我的心。我那专横的父亲,我的呻吟如何能传到他的耳中?忘记过去是明智的,然而失去它就等于失去一切。为此,我厌恶软弱,厌恶卑躬屈膝,甘愿吃苦,以苦为伴,以苦为乐。小鸟能在大房子的花园里自由飞翔,它们比我幸福。我怀念那花坛边潺潺的溪流、芬芳的素馨花和指甲花。悠然自得的心境哪里去了?动听的笛声哪里去了?唉,严酷的家长!半年时间过去了,你那冰山般的严酷何时才能消融?”

远处飘来伊德里斯令人厌恶的声音:

“奇迹,主啊,奇迹!”

他在小屋前燃起篝火,像是一颗流星,转瞬即逝,消失在大地的怀抱之中。他的女人挺着肚子走来走去,为他送水送饭。他不时发着酒疯,寂静中只听见他对着大房子喊道:

“嘿!瞧这碗锦葵菜汤,这只红烧鸡。大房子里的人,你们来,往这碗里投毒呀!”他说完又唱了起来。

艾德海姆不无惆怅地自言自语:

“只要我独自在夜幕下休息,那个鬼便钻出来,燃起鬼火,肆无忌惮地破坏我的宁静!”

乌梅玛出现在小屋门口。艾德海姆以为女人已经睡着。怀孕是累人的,加上贫困、劳作,更使孕期难熬。女人温柔而体贴地说:

“还不睡呀?”

“让我一个人待到心里感到畅快的时候。”他有些不快。

“一大早就要出车买货,该歇着了。”

“独自一人时,仰望天空,想起过去的日子,我就是主人或半个主人。”

女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盼望着你父亲能路过这里,有机会跪在他脚下求他宽恕。”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死了这条心。甭想用恳求获得他的宽恕。”

沉默片刻,女人又开口,声音低低的:

“我在想未出世孩子的命运。”

“尽管我已一文不值,孩子时刻牵动着我的心。”

“主呀,你是个好丈夫!”乌梅玛声音里带着悲戚。

艾德海姆自我解嘲地说:

“我不再是个人。牲口才只想着填饱肚皮。”

“别伤心!多少人不是从贫困潦倒中走过来,然后有房子有地,过上富贵生活的吗?”

“我敢打赌,怀孕的劳累已使你头脑发昏了!”

“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男人,让孩子享受荣华富贵的。”

艾德海姆一拍手,问道:

“咳,我该喝啤酒还是吃大麻,才能做上这等好梦?”

“艾德海姆,靠苦干。”

“为了糊口而干活儿最该诅咒。过去,我生活在花园里,无须劳作,仰望天空,欣赏笛声。今天,我成了牲口,推着小车卖货,为赚晚上的饭钱,好让早上能活着醒来。为糊口而干活儿最该诅咒。真正的生活在大房子里,在那里我不为糊口而工作,那里只有欢乐、幸福和歌唱。”

这时,传来伊德里斯的声音:

“艾德海姆,说得对!该死的工作,那是我们所不齿的。我不是提出来要你入伙吗?”

艾德海姆转过脸,发现伊德里斯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黑暗中恣意偷听别人说话,高兴时又插上几句。艾德海姆忍无可忍,怒喝道:

“滚回你的小屋去!”

“咱俩说的一样,干活儿最该诅咒,它降低了我们的身份。”伊德里斯装模作样,显得很认真。

“你是引诱我当歹徒,那比干活儿更下贱。”

“如果干活儿该死,当歹徒下贱,那么怎么活下去?”

艾德海姆不想听他胡说,便不搭理他。伊德里斯等待着,没听见回话,便接着说:

“也许你想等着天上掉馅饼,你不干活儿总得有人干活儿。”

艾德海姆仍不开口,对方继续说:

“也许你想不干活儿有饭吃,还不伤害别人?”他嘿嘿冷笑,“真猜不透呀,丫头养的!”

乌梅玛气愤地喊起来:

“滚回你的屋子,见鬼去吧!”

伊德里斯的女人没好气地招呼丈夫。他退回住处,嘴里唱着:“奇迹,主呀,奇迹!”乌梅玛恳求丈夫道:

“你要千方百计避免同他争执。”

“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两人都不说话,愤怒在沉寂中消融。

“我的心告诉我,我会把这小屋变成跟被赶出来的大房子一样舒适,花园、夜莺都会有的,我们的孩子会活得很开心。”

艾德海姆站起身来,黑暗中女人没有看到他的笑容。他一边掸去袍子上的灰土,一边说:

“黄瓜!黄瓜!为了赚每一个铜子,叫卖得臭汗从身上往下流淌,沙石灼热脚板,还有一群孩子围着捣乱。”

他走进小屋,女人也跟了进去。

“好日子会来的。”

“你腾得出时间做梦才行。”

两人躺在稻草垫子上,女人又说起来:

“难道神不能使这屋子变成大房子?”

艾德海姆打了个哈欠:

“我的愿望是回到大房子去。”

“这该死的活计。”第二个哈欠,嘴张得更大。

女人用近似耳语的声音说:

“也许吧。可是,该死的活儿得拼命干,将来才能不干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