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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2.10

艾德海姆和乌梅玛在大房子的西边盖了个窝棚。从穆格托姆山上搬来石头,从山脚下搜集铁皮,从欧突夫、杰马利亚、胜利门附近捡来木头,用的时间比他们预料的要多得多。带出来的奶酪、蛋、黑蜂蜜等食品很快吃光了。艾德海姆决定干活儿糊口。他打算卖掉一些值钱的衣服,买一辆手推车,贩卖一些应季的土豆、青豆、黄瓜之类。往外捡衣服时,乌梅玛又痛哭起来。他没给女人好脸,声音里带着怒气和自嘲:

“这些衣服不合我们的身份。一个卖土豆的穿着用驼毛织的长袍不是太滑稽了吗?”

一天,荒野上出现他那推着小车往杰马利亚区卖货的身影。杰马利亚区的人忘不了他那盛大的婚礼场面。他的心怦怦乱跳,声音卡在喉咙里,喊不出来,眼睛湿润了,赶紧把车推往更远的街区。从早到晚沿街叫卖,手酸了,腿脚走得发僵发疼,鞋子也跑掉了。最难对付的是女人们的讨价还价。累得走不动时,他就靠着墙边席地而坐,或者躲到一个犄角旮旯处方便一下。过去的日子像一场梦。花园里的笛声,掌管的家业,朝着穆格托姆山的房间,一切都已成为神话中的故事。艾德海姆心想:“这个世道无真实可言。大房子也好、没搭好的窝棚也好、花园也好、手推车也好,连昨天、今天、明天都是如此。也许我来到这个世上住在大房子对面是最好的,不致失去过去。要是像失去父亲那样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自我,岂不更可悲?”

第一天卖货回来天已漆黑。艾德海姆没顾得上休息又继续搭他的窝棚。一天中午他在沃塔维特区卖货,累了坐下休息,竟打起了瞌睡。一声响动惊醒了他,原来是一群孩子在偷他的小车,他立即站起来驱赶。一个孩子看见了,一声口哨通风报信,孩子们像蝗虫一样四散逃跑。艾德海姆气坏了,从不说脏话的他也骂了起来。看着掉在泥里的黄瓜,心痛得冒火,一边拾起一边气急败坏地叨念:“你发的是哪门子火,尊严对你就那么珍贵?祖父,你享受荣华富贵,可曾知道我们像虫子一样被踩在脚下?在你的家里不讲宽恕、容忍和慈祥,暴君!”

他抓起车把,准备离开那该死的地段,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师傅,黄瓜多少钱一斤?”

伊德里斯带着嘲讽的笑容站在他面前,身着色彩鲜艳的条纹衣袍,缠着白色头巾。笑声中除了讥讽,没有激动和愤怒。尽管如此,艾德海姆一见他就心烦意乱。他推车前行。伊德里斯挡住去路,故作惊奇地问:

“对顾客怎么这种态度?”

艾德海姆神经质地抬起头:“让我过去!”

“用这副腔调对你大哥说话有什么好处?”

“伊德里斯,你欺侮我还不够吗?咱们谁也不认识谁!”艾德海姆强忍一腔怒火。

“咱们是邻居,你怎么说这话?”

“我不想跟你做邻居。我留在那儿是为了挨近那房子……”

“挨近那被赶出来的房子?”伊德里斯挖苦地打断艾德海姆。

艾德海姆不吭声,苍白的面色分明流露出他的窘迫。

“你的心还和那个地方连着,对吧?”

艾德海姆不开口,伊德里斯接着说:

“狡猾的家伙,你是想再回去。一个废物,不过挺狡猾。你放明白点儿,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回去,哪怕天塌地陷!”

“你欺侮我还不够吗?”艾德海姆两只鼻孔上下翕动着。

“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为了你,我被赶出家门,本来我是个众星捧着的月亮呀!”

“不,你是因为胡作非为才被赶出来的。”

伊德里斯哈哈大笑:

“你呢,是因为软弱被赶出来的!在大房子里,强悍和软弱都没有地盘,两者他都不能容忍。他蛮横到可以残害自己的心肝宝贝,却软弱到娶了像你妈那样的女人。”

艾德海姆火往上冒,声音变得嘶哑:

“让我过去!你要愿意,去跟有力气的人打架吧!”

“你父亲既和有力气的人对抗,也和没力气的人对抗。”

艾德海姆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伊德里斯奚落他说:

“你不想伤他的心说明你还想回去。这就是你的狡猾之处。”

他拿起一根黄瓜,厌恶地看着它。

“你怎么让黄瓜掉了一地,沾上泥土!再找不到比这更体面的活路了吗?”

“我乐意!”

“你是为生活所迫。可你哥哥却吃香的喝辣的。想想吧,跟我合作不更体面吗?

“我没那福气。”艾德海姆愤愤然道。

“瞧这袍子!它的主人昨天刚穿上还没见过世面。”

艾德海姆的眼睛里露出探问的神色:

“你怎么弄到的?”

“强者自有办法。”

“去偷还是去杀人?”艾德海姆感到十分痛心,“我真不敢想象你是我哥哥伊德里斯!”

“有什么奇怪的。你不是知道我是杰巴拉维的儿子吗?!哈哈……”

艾德海姆按捺不住,叫道:

“还不给我让开!”

“请吧,你这蠢货!”

伊德里斯把口袋装满黄瓜,瞥了弟弟一眼,向小推车吐了口唾沫,扬长而去。

乌梅玛站在窝棚边迎接丈夫。夜幕降临,外边已暗下来。棚子里点着的蜡烛,像是垂危病人微弱的气息。天空中,繁星闪烁,星光下,大房子如同一个巨大的幽灵。乌梅玛感到丈夫的沉默是在躲避她。她提来一罐水,拿来一件干净的袍子。丈夫洗完脸和四肢,换上袍子,坐在地上,伸直双腿。她小心翼翼地坐在他旁边,讨好地说:

“我要能分担你的劳累就好了。”

“住嘴,邪恶和不幸的祸根!”

乌梅玛忙向后倒退,几乎看不见了。

“你的存在不时让我记起自己的不慎和愚蠢,真晦气!”

黑暗中传来女人的号啕声,这更加激怒了艾德海姆:

“擦干你的眼泪!那不过是你身上的邪恶之水。”

“你每句话都刺穿我的心。”乌梅玛呜咽着。

“别让我再听到你的声音,从我眼前滚开!”

艾德海姆把脱下的衣服卷成团,朝妻子扔过去。

“我的肚子!”乌梅玛呻吟着。

艾德海姆的怒火一下子冷却下来,想到了此举的后果。妻子从他的沉默感到他的忍让,心里好受多了。

“我躲你远些。”

她站起来往外走。

“这是撒娇的时候吗?”

他也站起来,喊道:

“进来歇着!”

艾德海姆向外望去,黑暗中妻子的身影往回走来。他身靠棚屋的墙壁,抬头望着天空,想问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可好,但是尊严让他欲言又止。孩子快要降生了,为此,他补了一句:

“洗几根黄瓜当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