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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2.9

大门打开了。这回轮到艾德海姆和乌梅玛被赶出家门。

艾德海姆提着一包衣服,乌梅玛跟在他后面,手中提着另一只包袱和一些食品。他们垂头丧气,悲痛地流着眼泪。大门咣的一声在身后关上,他们失声痛哭。

“我只配去死了!”乌梅玛呜咽着。

“你总算明白了。可是我死得不值啊!”艾德海姆的声音颤抖了。

他们刚刚离开大门不远,就传来阵阵讥讽的笑声。声音来自一个酩酊大醉的汉子。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伊德里斯站在用木板、铁皮搭起来的窝棚前,他的女人娜尔吉斯坐在旁边一声不响地纺线。伊德里斯幸灾乐祸,放声狂笑。艾德海姆夫妇大吃一惊,痴呆呆地望着他。伊德里斯高兴得手舞足蹈,把手拍得劈啪作响。娜尔吉斯厌恶地转身躲进窝棚里。艾德海姆那双因哭泣、愤怒而充血的眼睛紧紧盯着哥哥,他立刻明白自己中了他的诡计。他那邪恶的本性已暴露无遗。同时,艾德海姆也醒悟到自己的愚蠢糊涂。好个伊德里斯,一个邪恶的化身。艾德海姆的血沸腾了,直冲脑顶。他抓起一把土扔了过去,愤怒至极地叫骂起来:

“你这脏货,该诅咒的东西。蝎子都比你通人性!”

伊德里斯越发得意,左右晃动着脖子,手脚舞动的幅度更大,狡猾地眨着双眼,把手拍得更响。这一切更加激怒艾德海姆,他怒不可遏:

“卑鄙,下流,堕落!全是骗子的本性!”

伊德里斯晃着脑袋,扭动着腰身,龇牙咧嘴,露出丑恶的冷笑。

“下流的东西,卖淫的行当你也要试试吗?!”

乌梅玛拉丈夫走开,艾德海姆全然不顾。

伊德里斯挥舞拐杖,原地缓慢而卖弄风骚地转起来。艾德海姆被他气昏了,扔下包袱,推开拉住他的妻子,扑了上去,抓住他的脖子,用力卡住。伊德里斯被他的来势怔住,但对兄弟的手掌满不在乎,故作文雅地继续跳舞。艾德海姆发疯似的抽打哥哥,可是伊德里斯毫不理会,更加肆无忌惮、怪声怪气地唱了起来:

“生气,泄气,发什么牛脾气……”

艾德海姆松开手,站住不动,然后大吼一声,用全身力气朝伊德里斯胸部撞击。对方纹丝不动,他却踉跄几步,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乌梅玛赶紧上前扶起他,给他抖掉衣服上的泥土。

“你何必和这畜生一般见识,我们躲着他!”

艾德海姆默默地拾起包袱。妻子也提起一个两人朝大宅院的另一头走去。

“我们休息一会儿。”他说。

妻子坐在他的对面,又哭了起来。伊德里斯的声音像雷鸣般地传过来,只见他面对大宅院,挑衅地喊道:

“为了你最卑贱的儿子,你把我赶出来,瞧见了吧,他是怎么对待你的。哼,这回你又把他一脚踢出来。一报还一报。打头的最坏。现在你知道伊德里斯不是好惹的了吧。你就同断子绝孙、唯唯诺诺的儿子们一起过吧!这辈子你只能看见在泥里滚,垃圾里爬的孙子了。将来,他们散落到贝托托和鲁布区,挨欧突夫和卡福尔·宰赫里区头人们的嘴巴,娶卑贱的平民之女为妻,玷污你的血统。你就一个人守着那些文书,凭你的好恶去修改它,孤单单地过你的风烛残年吧!等你寿数到了,也找不到人来为你哭丧!”

然后,他转身又朝着艾德海姆走去的方向咆哮:

“软骨头,你一个人怎么过?没勇气也没力气。荒郊野外,你读的书有什么用?哈哈哈……哈哈哈……”

乌梅玛哭个不停,把艾德海姆吵烦了。他没好气地说:

“行了,有完没完?”

“我是罪魁祸首,悔罪的泪水干不了,艾德海姆。”乌梅玛揩了揩止不住的眼泪。

“我也有罪。如果你丈夫不软弱怯懦,这种事不会发生。”

“都是我一个人的过错。”

“你谴责自己是怕我谴责你。”

艾德海姆的谴责使乌梅玛的心里好受多了,她低下头,轻声说:

“没想到伊德里斯如此残忍!”

“我深知他的人品。自讨苦吃,活该!”

乌梅玛犹疑再三,然后说:

“我怀着身孕,在这儿怎么过?”

“只能在这儿过了。眼泪救不了我们,现在得盖个住处。”

“在哪儿?”

艾德海姆环顾四周,朝伊德里斯的窝棚看了一会儿,局促地说:

“不能离大房子太远,也不能离伊德里斯太近,否则我们会死在荒郊野外。”

乌梅玛想了一会儿,觉得丈夫的话有道理。

“对,我们得在父亲的视线以内生活,也许他能同情我们的境遇。”

“日子怎么过,真愁死人!有你在,再苦也有个伴儿。父亲会永远冷淡我吗?我绝不会像伊德里斯那样触犯他。我和伊德里斯不同,差别太大了。他真会像对待伊德里斯一样对待我吗?”

“在这个街区找不出第二个像你父亲的人。”乌梅玛愤愤不平地说。

艾德海姆眼冒凶光。

“什么时候你才能学得乖点儿!”

“主呀,我没有错,也没有罪。我们干的事谁都不会认为该受这般惩罚,我敢打赌。人们会两手一拍[4]说,哪有这样的父亲!”

“父亲是举世无双的。这山,这沙漠,这天空都了解他,父亲敢于面对挑战,信心十足。”

“这么专横,家里还能留下谁呢。”

“是我们不好,第一个被赶出来。”

“不,我不坏,我们不坏。”

“关键时刻的表现最能说明问题。”

两人都缄口不语。野外一个活人也看不见,偶尔有几个过路人经过山脚下。晴空万里,太阳向大地射来灼热的光线,照耀广袤的沙漠,散乱的石子和石英石闪闪发光。只有穆格托姆山矗立于天边。东边一块巨石像个埋在沙漠中的巨人头。伊德里斯寒碜的窝棚挑衅般地立在大房子的东头。天气让人感到倦怠、沉重和恐惧。乌梅玛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拼命干是无法在这里立足的。”

艾德海姆无限深情地望着大房子说:

“我们要拼命干,直到这扇门再次为我们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