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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2.6

艾德海姆坐在办公桌前接待新的雇工。雇工们一个挨一个排成一条长龙,龙尾在客厅的另一端。最后一个来到桌前,艾德海姆没有抬头就按名册不耐烦地发问:

“姓名!”

“伊德里斯·杰巴拉维。”

艾德海姆惊惧地抬起头,只见大哥站在他面前。他立即跳起来,警惕地望着他,准备自卫。然而,眼前的伊德里斯与往昔已判若两人:衣衫褴褛,但神情安稳谦和,眼神忧伤,但无恶意,整个人像一件浸泡褪色又浆过的衣服。尽管如此,他仍旧触动了艾德海姆心中的伤痛。他担心自己的安全,用警惕又不失善意的声调唤了一声:“伊德里斯。”

伊德里斯温顺地点了点头:

“别害怕。望你们高抬贵手,我不过是这宅院的一位客人。”

这么驯服的话出自伊德里斯之口?难道生活的艰辛教育了他?的确,他的谦恭与他的放肆同样令人心酸。伊德里斯不请自来,是不是以为接待他便是对父亲的挑战?艾德海姆不由自主地示意哥哥坐在离他不远的凳子上。他们相对就座,很不自然地互相看着。伊德里斯先开口说:

“我有意混在雇工中,以便能同你单独谈谈。”

艾德海姆不安地问:

“有人看见你了吗?”

“家里人没看见我,放心吧。我不是来捣乱的。我来求你开恩。”

艾德海姆感动地眨了眨眼,血液直往上冲。

“你一定奇怪什么改变了我。你会问,这家伙的傲气、牛气哪里去了?你知道我遭的罪没人尝过。尽管如此,我对谁也没有像对你这样,你太善良了。”

“让主减轻你的痛苦,你的不幸也使我们心中不安。”

“从一开始我就该明白这一点。可是我真气昏了,酒精破坏了我的尊严,流浪汉和无赖的生活扫荡了我身上的人性。你能想象那是你大哥的作为吗?”

“不,以前你是最好的哥哥,最高尚的人!”

“真留恋那时的生活。今天我是个不幸的人,住在荒野,后边还拖着个怀孕的女人,到处遭人唾弃,靠打劫混口饭吃。”

“哥哥,你的话撕碎了我的心。”

“对不起,艾德海姆。不过,你的心我早就懂得。小时候我抱过你,眼见你长大成人,感受到你的高尚和好脾气。让主诅咒我的火暴脾气吧!”

“永远诅咒它,哥哥!”

伊德里斯叹了口气,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对你的伤害太深了,我做的恶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愿主减轻对你的报应。你知道吗,我从没对你回来失去信心,甚至在我对父亲谈起你,惹他大发雷霆的时候。”

伊德里斯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肮脏的黄牙。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有希望使父亲回心转意,那只能通过你。”

艾德海姆眼睛一亮。

“我已感到了你的变化,是不是到了我们和父亲谈这件事的时候了?”

伊德里斯绝望地摇了摇一头乱发。

“我若只比你大一岁,也比你多知道一年的事,何况我大你十岁,你知道父亲能宽恕所有的人和事,唯独不能宽恕侮辱过他的人。父亲绝不会原谅我,回家是没希望了。”

伊德里斯的话不无道理,这更加使弟弟十分窘迫不安。他心情沉重地问:

“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

伊德里斯再次露出笑容:

“不必考虑对我经济上的帮助。我知道你是位忠实的好管家。你若尽你所能伸出援助之手,我也不会接受。今天你已成家,明天就要做父亲。我来这里,不是因为手头紧,缺钱花,而是向你表示我对侵占你的权利的悔恨,盼望和好如初。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吧,哥哥,有什么要求。”

伊德里斯把头往兄弟那边靠了靠,好像担心隔墙有耳。

“在失去现在之后,我想对自己的未来有所了解。你我都快做父亲了,不能不关心孩子的命运。”

“我会尽力而为。”

伊德里斯动情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我想知道父亲是否取消了我的继承权。”

“我怎么能知道呢?如果你征求我的意见……”

“我不是问你的意见,而是要知道父亲的意见。”伊德里斯不安地打断他的话。

“你是知道的,父亲脑子里怎么想从来不对别人说。”

“可是,他肯定会写在财产证书中。”

艾德海姆一言不发,只是摇头。

“一切都写在文书里了。”

“这我就一无所知了。恐怕没人会知道这回事。我掌管家产完全在父亲的监督之下。”

伊德里斯盯着兄弟,露出悲伤的神情。

“文书是一厚卷,我小时候见过一次。我曾问过父亲,里面是什么,当时我还是他的心肝宝贝。他说那里写着有关我们的一切。以后再也没有谈起过它。有几次随便问起,父亲都避而不谈。我的命运可能早已决定。”

“主无所不知。”艾德海姆感到自己被推进一条死胡同。

“文书放在与父亲卧室相连的一个小房间里。卧室左边墙角处有一扇小门,门总是关得严严的。钥匙放在床头抽屉的银匣里。证书摆在小房间的桌子上。”

艾德海姆惊慌地抬起头:

“你要干什么?”

“那本文书关系到我后半生的命运。我要知道有关我的内容。”

“我直接去问问他不更简便。”

“他不会回答,说不定会引起他的误会或让他猜出你提问的动机而大发雷霆。我可不愿意你为我而失去他的信任。当然他不愿意把继承的十项条件张扬出去,如果愿意的话,我们早就知道了。唯一可行的办法是,趁父亲清晨在花园散步之机下手。”

艾德海姆沉下脸:

“哥哥,你叫我干见不得人的事!”

伊德里斯的苦笑中流露出失望。

“儿子看父亲文书中有关自己的事不算犯罪。”

“你是让我偷看父亲要保守的秘密!”

伊德里斯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决定上你这儿来时曾对自己说,说服艾德海姆干违背父亲意志的事相当困难,然而,我又觉得希望挺大。我心想,假若兄弟知道我多么需要他的帮助,他会去干的。这不是犯罪,也不会出问题。你是从火狱中拯救灵魂,做一件善事,于你无损。”

“让主保佑我们不出危险。”

“我求求你救我跳出苦海。”

艾德海姆焦灼不安地站起身来。伊德里斯也跟着站起来,无望地苦笑着。

“我太使你为难了,艾德海姆。我够不幸的了,何必又拖累一个人跟着我遭罪呢?伊德里斯反正已是被诅咒嘲笑的对象了。”

“不能帮你的忙真让我着急,更使我内疚。”

伊德里斯走近弟弟,深情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吻了一下弟弟的面颊:

“只有我知道自己多可怜,我何必让你干超出你能力的事呢?我走了,愿主保佑你一切平安。”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