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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街区的孩子们
1.2.4

荒郊野外。日出日落,月缺月圆。伊德里斯在罪恶的深渊中挣扎,在人生的道路上每天都增添着愚蠢的丑行。起初,他绕着宅院骂个不休,要不就脱光衣服,像刚从娘胎中出来一般,赤条条地坐在宅门外晒太阳,口里哼着下流的小调。以后又到邻近街区闲逛,用挑衅的目光望着过路的行人,谁挡他的道就借机寻衅。行人们避开他,指着他窃窃私语:“杰巴拉维的儿子。”他从不为吃饭发愁。饿了,不论是饭馆还是食品摊,也不论东西好坏,伸手就拿,吃饱就走,从不付账,也不道谢。想发疯时,碰上店铺就进,喝个酩酊大醉,然后口若悬河,把家里的隐私、怪事、陋习,一股脑儿抖出来,以此发泄对父亲——全区暴君的愤怒。骂完以后就缩着脖子大笑不止,又唱又跳,直到与别人大打出手才偃旗息鼓,扬长而去。在邻近地区,他已成了名人。人们尽量顺着他,护着他,把他当作与世共生,不能躲避的灾星。

全家人为他的所作所为忧心忡忡。伊德里斯的母亲又气又急,瘫痪在床,危在旦夕。临终前,杰巴拉维去探望她。她用手指点着他以示抗议,怀着一腔悲愤,与世长辞。哀伤像一幅巨大的蛛网笼罩着这个家庭。弟兄们停止了屋顶的娱乐,花园里也不再听得到艾德海姆的笛声。

不久,父亲又发了一次脾气。随着他狂暴的叫骂声,女奴娜尔吉斯被扫地出门。当天,家里人得知女奴有了身孕,是伊德里斯被赶出家门前作的孽。娜尔吉斯离开大宅院,她连喊带叫,不停地打自己的耳光。白天,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转。伊德里斯意外地发现了她,追上去不顾一切地与她亲热。娜尔吉斯无动于衷地承受着。他们都需要个伴儿。

灾难再大,总有一天会习惯。大宅院里,一切又恢复如常,就像可怕的地震过后,居民又返回了家园。

阿巴斯、杰利勒又到屋顶上消夜。花园里再一次传出艾德海姆悠扬的笛声。他与笛声娓娓交谈,乌梅玛的倩影不时浮上他的脑海。两个身影相交的情景清楚地展现在眼前,令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步入母亲的房中,向正在刺绣的母亲说出自己的心愿:

“母亲,她是乌梅玛,你的亲戚。”

母亲露出淡淡的微笑,显然儿子的喜讯并没有减轻她病躯的疼痛。

“好啊,艾德海姆,她是个好姑娘。你们俩挺般配。但愿主能让她给你带来幸福。”

望着儿子脸上的笑容,母亲满足地又说:

“孩子,你不必太思念她,免得影响你的生活。我去和你父亲说。但愿我死之前能见到你们的宝宝。”

杰巴拉维吩咐艾德海姆去见他,一脸喜气。艾德海姆心想,父亲的慈爱与严厉一样总是流露在脸上。

“艾德海姆,你也到娶媳妇的时候了,时间过得真快呀!家里人互相仇恨,可是你却选择乌梅玛,表示尊重你的母亲。也许你还能生下个好孩子。我失去了伊德里斯。阿巴斯和杰利勒不能生养。里杜万至今没有男孩。他们从我这儿只继承了高傲。我指望你能接续香火,否则我就白来这世界一趟啦!”

艾德海姆的婚事办得格外隆重,至今还为街区的人们所传颂。那一夜,树上点缀着各色彩灯,把大宅院的里里外外照得通明,屋顶上有男女歌手助兴献艺,酒席摆满了客厅、花园,直至大门口。半夜时分,仰慕和敬畏杰巴拉维的远乡近邻接踵而来,在街区的尽头会合,组成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新郎身着刺绣的丝质长袍,站在哥哥阿巴斯和杰利勒之间,里杜万在他们的前头,左右两侧是手持蜡烛、鲜花的人。队伍的前导是唱喜歌和跳舞的人群。歌声、欢呼声、贺喜声连成一片。整个街区都被惊醒,传出一阵阵妇女们欢快的颤音[3]。队伍从杰马利亚区转到欧突夫、卡福尔宰赫里、姆比达区。一路上受到居民和地区头人的欢迎。人们不断加入到欢乐的队伍中,载歌载舞。商店免费分发啤酒,连孩子们都喝醉了。作为对参加者的礼物,各种胡桃在人群中抛撒,空气里弥漫着干果的芬芳。

突然间,远处闪出伊德里斯魔鬼般的高大身影。他出现在灯笼火把映红了的、通往旷野的转弯处。走在队伍前面的提灯人站住了。恐惧卡住人们的喉咙,歌声戛然停止;舞蹈者手脚僵住;笛声中断,鼓声消失,连笑声也无影无踪。有的人不解地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思维飞快地旋转:屈服?那可以脱离危险:动手?会伤及杰巴拉维的儿子。怎么办?

伊德里斯挥舞木棍,叫喊着:

“给谁办喜事,你们这群胆小的废物?”

没人搭腔。大家把头转向艾德海姆和他的哥哥们。伊德里斯又问:

“你们什么时候成了女奴崽子和他爹的朋友?”

这时,里杜万走上前去,大声说:

“哥哥,知趣点儿让迎亲的队伍过去。”

“这儿没你说话的地方,胆小鬼!你这个用尊严和手足情换取荣华富贵的东西!”

“我们兄弟不和,可大家没惹着你!”里杜万好言相劝。

伊德里斯哈哈大笑:

“大家知道你们窝囊,要不是你们胆小如鼠,哪会有迎亲的队伍!”

“你的父亲把他托付给我们,我们应该保护他。”里杜万语气强硬起来。

伊德里斯爆发出一串大笑:

“我瞧你是保护自己,哪里是保护女奴崽子?”

“你疯了。理智些,快回家去!”

“你这骗子,你清楚你是个骗子。”

“你说我什么都不要紧,让迎亲的队伍太太平平地过去!”

他的话刚出口,伊德里斯就像一头暴怒的野牛冲向队伍,举起棍子打碎了灯笼,捅破皮鼓,鲜花散落一地。人群像暴雨中的蚂蚁惊慌四散。里杜万、阿巴斯和杰利勒用身体护住艾德海姆。这如同火上浇油。

“无耻之徒,为了吃喝,你们竟保护仇人。”

他向弟弟们发起进攻,棍子雨点般打在他们身上。没人还手,只是后退。伊德里斯不顾一切,像老鹰扑食般扑向艾德海姆。艾德海姆边喊边做好准备:

“伊德里斯,我不是你的敌人,你放明白点!”

伊德里斯举起棍子时,人群里发出“杰巴拉维”的喊声。里杜万立即对伊德里斯说:

“父亲来了!”

伊德里斯跳到路边,向后望去。杰巴拉维果然在一群手持家伙的仆人的簇拥下向这边走来。伊德里斯咬了咬嘴唇,不怀好意地喊着:

“你快看到我们私通生下的孙子了。”

他朝杰马利亚方向退去。人群给他闪出一条路。伊德里斯消失在黑暗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杰巴拉维镇定自若地走到儿子们面前,下令说:

“婚礼继续!”

队伍两侧又举起灯笼,鼓声、笛声、歌声再起。伴着音乐,人们又跳起舞。迎亲的队伍继续前进。

宅院里灯火通明。喜庆持续至清晨。艾德海姆走进面对穆格托姆旷野的新房时,乌梅玛正站在镜子前,白色的面纱仍旧罩在她的头上。艾德海姆已有几分醉意,感到头重脚轻。他尽力稳住自己,走到她身边,揭开面纱,露出了新娘羞花闭月般的芳容。他低下头,亲吻了那樱桃般的红唇,含糊不清地说:

“只要结局完满,一切忧愁都会烟消雾散。”

说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新床走去,一头栽到床上。乌梅玛望着镜中丈夫的身影,露出怜爱和渴望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