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艾德海姆回到办公室里，心里有股暖流，又好似一阵淡淡的花香撩拨着他的心。他几次试图把当天的账目翻阅一遍，但是纸页上不断出现那褐色迷人的面庞。在家里第一次见到乌梅玛并不奇怪。这家里的女眷如同人体的内脏，只知道它的存在，受益于它，却看不见它。艾德海姆任思绪翩翩起舞，直到附近一声吼叫把他惊醒：“杰巴拉维，我在这儿，在荒原上！我诅咒你们大家，诅咒家里的男男女女，我要和无视我的人对抗。杰巴拉维，你听着！”

“伊德里斯！”艾德海姆惊叫起来。他赶紧离开小客厅来到花园，一眼见到里杜万慌慌张张朝他走来，抢在他前头开口说：

“伊德里斯喝醉了。我从窗子里就看见他两条腿都站不稳。我们家上辈子做了什么孽！”

“我心里也不好受呀，哥哥。”艾德海姆痛苦地闭上眼睛。

“灾难向我们步步逼近，怎么办？”

“哥哥，咱们得跟父亲好好谈谈。”

“父亲不会回心转意的。伊德里斯这种闹法只能更加激怒他。”里杜万紧锁双眉。

“过去我们可没遇到过这么令人痛心的事。”艾德海姆心情沉重地喃喃自语。

“是呀，女眷们在房里抽泣。阿巴斯和杰利勒闷闷不乐。父亲独自待在房里，谁也不敢去见他。”

艾德海姆感到家里的境况正把他推向死胡同，他忐忑不安地问了一句：

“你看我们该做些什么？”

“大家都希望家里太平，愿为此不惜一切代价。不过，天要塌下来，我也无力顶住。至于家庭的荣誉，剥夺长子权利时已丧失殆尽。”

“你怎么冲我来了？”一天一夜之间艾德海姆变成一只哇哇叫的乌鸦，众人都嫌他。他不免感到委屈，叹了口气：

“我是无辜的。但是，我绝不会保持沉默。”

“你是有条件做点儿什么的。”里杜万说完就走开了。艾德海姆伫立在那里，耳边回响着里杜万的声音“你是有条件……”唉！他无辜受指责，很像被风吹落的豆荚，何罪之有？大家为伊德里斯遗憾，而他则受到谴责诅咒。

艾德海姆向院门走去，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只见伊德里斯在不远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原地打转。失神的眼睛转动着，头发散乱，袍子上的口袋翻转着吊在胸前。他一眼望见艾德海姆，像猫见了耗子一样猛扑过来。可是，酒精使他手脚僵硬，绊倒在地。他抓起一把土，用力摔到艾德海姆胸前，弄脏了他的衣袍。艾德海姆亲切地喊了一声：“哥哥！”

伊德里斯咆哮起来，舌头费劲地转动：

“住口，你这狗娘养的！我不是你哥哥，你爸爸不是我爸爸，我要把这个家砸个稀巴烂！”

“你是这家里最尊贵、最受尊敬的人。”艾德海姆把口气放得极和缓。

伊德里斯轻狂大笑：

“你来干什么，狗娘养的？回到你妈那里去，让她滚到下人待的地下室里去！”

艾德海姆不动声色，耐心地说：

“不要任性胡闹，不识好歹。我是一片好心。”

伊德里斯舞动着手骂了起来：

“这个家里苟延残喘的胆小鬼们，你们都没有好下场。为了讨口饭吃，你们低三下四，向侮辱你们的人屈服。”然后他又指着艾德海姆说，“只要你当家，我绝不回来。告诉你爹，我住在荒郊野外，过去是强盗，现在是无赖。我到处作恶，让人家指着我说：‘瞧瞧，杰巴拉维的儿子！’我要玷污你们的名誉，你以为你们是老爷吗？你们是贼，贼！”

“哥哥，你醒醒。你要掂量、掂量你说的每句话。你不是无路可走，除非你自己把路堵死。我准备让一切都恢复原样。”艾德海姆恳求他。

伊德里斯艰难地朝他迈了几步，好像在狂风中跋涉。

“你这臭小子，你有什么办法让我回去？”

“用兄弟的情分！”艾德海姆小心地望着他。

“手足情？你早把它扔到茅坑里去了！”

“你嘴里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难听的话。”艾德海姆无限深情地说。

“你爹的专制让我说出了真理。”

“我可不愿意让别人看咱们家的热闹。”

伊德里斯大声奸笑：

“你会看到我一天坏似一天。我捣乱犯罪，让你们丢人现眼。你爹厚着脸皮把我赶出来，他就得承担一切后果！”

说着，他又向艾德海姆扑过来，被艾德海姆躲过，他若不是扶住墙，就摔倒在地了。他吃力地喘着气，在地上寻找石头。艾德海姆乘机快步走进宅院，满含悲伤的眼泪。伊德里斯的喊叫又从背后传来。路过花厅时，艾德海姆朝厅里瞟了一眼，看见父亲伫立在门后。悲伤战胜了恐惧，他下意识地朝父亲走去。父亲魁梧的身躯笔直地站在那儿，身后是嵌在墙上的祭坛，他呆呆地望着儿子。艾德海姆躬身行礼：

“父亲，您好！”

杰巴拉维用深邃的目光打量着儿子：

“想为他说什么就说吧。”他一句话就点破了儿子的来意。

“父亲，我哥哥伊德里斯……”艾德海姆声音里带着胆怯。

“在我面前不许提他……”父亲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然后一边向里走一边说：

“去干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