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街区原本是一片荒漠。一望无垠的穆格托姆沙漠延伸到它脚下。那儿只有杰巴拉维建造的一栋孤零零的房子,与恐惧、寂静、强盗抗衡。房子的围墙很高,圈出了很大一片土地,西半边是花园,东半边是一座三层的住房。
一天,主人召集他的几个儿子到连接花园的一层会客厅里。伊德里斯、阿巴斯、里杜万、杰利勒和艾德海姆都来了。他们身穿丝质长袍,站在父亲面前毕恭毕敬,目不斜视,只敢偶尔偷偷瞥上一眼。杰巴拉维吩咐大家在他身旁的凳子上落座,不时用雄鹰般犀利的目光扫视儿子们。他站起来,朝厅门走去,又在门前停住脚步,望向花园。偌大的花园,绕院墙栽种着一圈高大的无花果树和椰枣树。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园子中央的花坛里,指甲花和素馨花竞相怒放。整个花园一派生机,而大厅里却一片死寂。兄弟几个望着父亲那犹如下凡星宿般的强壮体魄,以为父亲已将他们忘却,相互交换着探询的目光。他们知道,每当父亲要做出重大决定时都是这副样子。他在家中,和在街区里一样,拥有绝对的权威。他从来不把儿子们放在眼里。所以,他们的心情格外不安。
老人原地不动地转过身来,开始用沙哑深沉的嗓音讲话。霎时间,那低沉有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在高高的墙壁与地毯之间回响:
“到时候了,我看最好由其他人经管家产……”
他审视在座的儿子们。他们的脸上毫无表情。经管家产对贪图清闲自在、沉湎青春欢乐的人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按规矩,大哥伊德里斯是当然的合法继承人,其他人无须多想。伊德里斯暗自思忖:“多沉重的负担!这想法欠考虑,便宜了这些刁蛮无用的雇工!”此刻,杰巴拉维又接着说:
“我决定让你们的弟弟艾德海姆在我的指导下经营家产。”
几兄弟的脸上立刻流露出惊讶的神情。他们迅速而激动地匆匆交换目光,只有艾德海姆腼腆得不知所措,低下头来。杰巴拉维转过身子,漫不经心地又说了一句:
“我把你们召集来,就为这件事。”
伊德里斯愤愤不平,但又不好发作,竭力克制着情绪,一时间呆若木鸡。弟弟们尴尬地看着他。除了艾德海姆,每个人都屈服于父亲的威严,对父亲剥夺伊德里斯的继承权,只能表示无声的抗议。伊德里斯用低低的,似乎发自他人躯体的声音说:
“不过,爸爸……”
父亲转过脸来,冷冷地打断他:
“不过什么?”
弟兄们赶紧避开父亲的目光,以免被他发现心中的不满。伊德里斯却执拗地说:
“不过,我是大儿子……”
杰巴拉维面带不悦。
“我想我是知道的。我是你们的亲生父亲。”
“长子的权利不容剥夺,除非有什么原因……”愤怒使伊德里斯的嗓门提高。老人久久注视着他,好像有意给点儿时间,让他调整自己。
“我强调一下,做出这个选择是为大家的利益。”
当头一棒。伊德里斯知道父亲对他的反抗十分反感。若执意不从,后果不堪设想。可是愤怒使他丧失理智,不顾后果。他向前走了几步,几乎与艾德海姆撞在一起,像一只好斗的公鸡,站在小弟弟的面前,像是在提示大家,他们哥俩在身高、肤色、风度上的不同。
“我和弟弟的母亲都是有身份的女人,唯独他是黑奴所生。”他的话像飞溅的唾沫星子,毫无遮掩。
艾德海姆一动不动,面色苍白。杰巴拉维挥舞着大手,厉声断喝道:
“伊德里斯,大胆!”
这时,伊德里斯已经怒不可遏,大声喊道:
“他是最小的一个。你得说出剥夺我权利的理由!不然,就是世道变了,奴才当道。”
“给我住嘴,别不要脸!”
“受侮辱不如掉脑袋!”
里杜万抬起头,望着父亲,语调温和地说:
“我们都是你的孩子。如果失去你的欢心那将是不幸的。在任何情况下都由你说了算,我们只想知道为什么。”
杰巴拉维转向里杜万,怒气有所收敛。
“艾德海姆熟悉雇工的禀性,叫得出许多人的名字,而且能写会算。”
听了父亲的话,伊德里斯和兄弟们都感到震惊。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黑皮肤的下等人也成了一大优点?进过私塾也成了一种美德?其实,艾德海姆的母亲只是因为对儿子竞争头人缺乏信心,才送他去念书的。
“这些话就足以成为侮辱我、剥夺我权利的理由了?”伊德里斯狡黠地问道。
“决定权属于我。你们无权过问。”他环顾几个儿子一眼,又问道:
“还有什么说的吗?”
阿巴斯不敢正视父亲严厉的目光,怯生生地说:“按您说的办。”
杰利勒也咬着嘴唇表态:“是,爸爸。”
“听您的。”里杜万咽了一口唾液说。
此时,伊德里斯疯狂地大笑。他五官抽搐,面目狰狞,说道:“你们这群胆小鬼,只能打败仗。你们软弱无能,不敢反抗,就得听从黑奴儿子的摆布。”
杰巴拉维两眼冒火,厉声呵斥:
“伊德里斯!”
可是狂怒已使伊德里斯完全丧失理智,他扯着嗓门又叫道:
“你这爹也当得太容易了,天生是个暴君,专横跋扈。我们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像对付手下那批可怜虫那样对待我们?”
杰巴拉维慢慢朝他走了两步,阴森的面孔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
“给我住嘴!”他的声音低沉而严厉。
伊德里斯寸步不让:
“别想吓倒我。我天不怕地不怕,这你是知道的。你要是把黑奴的儿子放在我头上,从今以后我绝不听你的。”
“知道反抗的后果吗,浑蛋!”
“黑奴的儿子浑蛋,我才不呢!”
杰巴拉维怒不可遏,声音都变了:
“那是我的妻子,别太放肆!不然,我揍扁你,恶棍!”
几兄弟怕得要命,尤其是艾德海姆。他知道父亲的厉害。然而,伊德里斯早已失去了理智,意识不到自己处境的危险,像个扑灯蛾子,朝着火舌发起进攻。
“你讨厌我,我竟没有发觉。真是这么回事了,也许是那个女奴挑唆的。你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财产的所有者,还是个不可一世的头人,怎么能让一个女奴牵着鼻子走?明天,人们会怎样谈论你这土地的主人!”
“浑蛋,我说了,给我住嘴!”
“犯不上为艾德海姆呵斥我。是人就不能忍受这种侮辱,都得要闹。你的决定让我成为人们的笑柄。”
“给我滚开!”杰巴拉维的声音震耳欲聋。
“这是我的家,我的母亲在这里,她是这个家无可争辩的女主人。”
“从今以后,这个家没有你,永远没你!”
老人眉头紧皱,脸色近似于泛滥的尼罗河。他移动庞然大物般的身躯,一拳砸在柜子上。大家明白,伊德里斯要遭殃了,又将演出一场悲剧。大房子里的人曾经默默地目睹了许多悲剧:多少体面的女人瞬间变成了乞丐;多少在这里干了很久很久的男人,脊背带着鞭痕,四肢受伤,口鼻流血地离开这个地方。杰巴拉维高兴时关心所有的人,盛怒时连最亲近的人也不宽恕。这回,轮到伊德里斯了。尽管他是长子,和父亲一样彪悍英俊。杰巴拉维向前迈了两步,坚决果断地说:
“你不是我的儿子,我也不是你的父亲,这里不再是你的家,没有你的母亲、弟弟和仆人。你面前是一片开阔地。带着我的愤怒和诅咒滚吧,生活会教会你认识自己。今后,你甭想得到我的同情和帮助。”
伊德里斯脚跺着波斯地毯喊道:
“这是我的家,我决不走!”
父亲扑过来。他来不及躲闪,就被父亲铁钳般的大手抓住脖领,推搡着拖到花厅门边。他拼命挣扎、后退。他们下了台阶。伊德里斯踉踉跄跄地被拖过两边种有玫瑰、指甲花和素馨花的甬道,来到院门边。老人一把将他推出门外,关上大门,用全院都能听到的声音喊道:
“谁让他回来,照顾他,就甭想活!”
他抬起头,朝向女眷们住室关着的窗户,再次高喊:
“谁敢让他回来,立刻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