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这是弗朗茜第一次见到没穿制服的麦克沙恩。她觉得，一身昂贵的双排扣灰色定制西装，把他衬得非常英俊。当然，他没有爸爸那么帅气，但他更高、更魁梧。弗朗茜承认，尽管头发花白，他还是有自己的独特魅力。不过，天哪，配妈妈的话，他真是太老了！没错，妈妈不再年轻，可也还没到三十五岁，离五十岁还早得很。但不管怎样，一个女人若有麦克沙恩这样的丈夫，根本不必觉得丢人。麦克沙恩看上去就是个精明的政客，说起话来语气温和。

众人一起喝咖啡、吃蛋糕。弗朗茜猛然发现，麦克沙恩坐在从前爸爸坐的位置上。凯蒂刚跟他讲完约翰尼死后发生的所有事。他们的生活境遇改善了那么多，麦克沙恩似乎很惊讶。他看着弗朗茜。

“如此说来，这个被忽略的姑娘去年夏天自己去上了大学！”

“而且，她今年夏天还会去。”凯蒂骄傲地宣布。

“你可真了不起！”

“她还在工作，现在每周赚二十美元。”

“除此之外，身体也很健康，对吧？”他问，声音中的惊讶不似作伪。

“我儿子中学已经念到一半。”

“不是吧！”

“他也会偶尔在下午和晚上打点儿零工，有时能在上学之外，每周挣回来五美元。”

“小伙子真不错，真是最棒的小伙之一。瞧瞧他，现在多健康！”

弗朗茜纳闷，他干吗老提“健康不健康”，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然后，她想起他的那些孩子。他的大多数孩子都生来孱弱，未及成年便夭折了。难怪他会觉得健康是头等大事。

“小宝宝怎么样？”他问。

“弗朗茜，把她抱来。”凯蒂说。

宝宝躺在前屋的摇篮里。那本该是弗朗茜的房间，但大家一致认为，宝宝需要睡在空气好的地方。弗朗茜把睡着的宝宝抱了过来。宝宝睁开眼，似乎立马就做好了迎接任何事的准备。

“再见，弗朗茜？公园？公园吗？”宝宝问。

“不，亲爱的。只是让你来结识一位先生。”

“先生？”劳丽疑惑地说。

“嗯，一个大块头。”

“大块头！”孩子快活地复述道。

弗朗茜把她抱进厨房。宝宝一身粉红法兰绒睡衣，显得清爽又娇嫩。她有一头柔软浓密的黑鬈发，一双宽眼距、亮晶晶的黑眸，再配上淡玫瑰色的脸颊，整个人真是漂亮极了。

“啊，宝宝，宝宝，”麦克沙恩低声哄道，“她真是一朵玫瑰，一朵野玫瑰。”

“要是爸爸在这儿，”弗朗茜想，“他一定会开始唱‘我的爱尔兰野玫瑰’。”弗朗茜听到妈妈叹了口气，觉得她或许也跟自己想到了一处吧……

麦克沙恩抱起宝宝。宝宝坐在他膝上，挺着背，离他远远的，一脸疑惑地瞪着他。凯蒂希望她别哭。

“劳丽！”她说，“麦克沙恩先生，叫‘麦克沙恩先生’。”

宝宝垂下头，眼光透过睫毛往上看，然后了然地笑了笑，摇着头说：“不。”

“大……大，”她说，“大人！”她得意地嚷道，“大块头！”她冲麦克沙恩微笑，甜甜地哄道，“劳丽拜拜？公园？去公园？”然后，她将脸靠在他的大衣上，闭上了眼。

“啊呜，啊呜。”麦克沙恩继续轻哼着。

宝宝在他怀里睡着了。

“诺兰太太，你在纳闷我今晚为何而来吧？不用琢磨了，我来就是想问个私人问题。”弗朗茜和尼利起身离开。“别，孩子们，别走开。这个问题不仅跟你们的妈妈有关，也跟你们有关。”于是，两人又坐下。麦克沙恩清了清喉咙，“诺兰太太，你丈夫去世也有段时间了……愿上帝保佑他灵魂安息……”

“嗯，已经两年半。愿上帝保佑他灵魂安息。”

“愿上帝保佑他灵魂安息。”弗朗茜和尼利跟着说。

“而我妻子……也已过世一年，愿上帝保佑她灵魂安息。”

“愿上帝保佑她灵魂安息。”

“我已经等了很多年。这话现在说出来，也不算对逝者不敬。”

“凯瑟琳·诺兰，我想与你共度余生。你若不反对，我们秋天就结婚。”

凯蒂飞快地瞥了眼弗朗茜，皱起眉头。妈妈到底怎么了？弗朗茜甚至没想到要笑。

“我可以照顾你和三个孩子。我的退休金、工资以及在伍德黑文和里士满希尔的地产收益，加起来一年能有一万多美元。我还有保险。我可以供你儿子和女儿上大学。过去，我是一个忠诚的丈夫，我保证将来也是。”

“麦克沙恩先生，你仔细考虑过这事吗？”

“我没必要考虑。五年前，我第一次在马奥尼组织的那场远足上看见你时，就已下定决心。当时，我还问你女儿，你是不是她妈妈呢。”

“我只是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清洁女工。”凯蒂实事求是地说，言语间并无争辩之意。

“教育！谁教我读书写字啦？没人！我全靠自学啊。”

“但你这样的……公众人物，应该需要一个懂社交的妻子。她能帮你招待有影响力的商界友人，我不是那种女人。”

“嗯，有业务往来的朋友，我只在办公室招待。家是我生活的地方。我不是说你帮不上我，你肯定能让一个男人变得更优秀。但我不需要女人来帮衬事业，我自己应付得了，谢谢。我想说，我爱你……”他犹豫了一下，才叫出她的名字，“……凯瑟琳？你愿意好好考虑一下吗？”

“不，我不需要好好考虑。麦克沙恩先生，我答应嫁给你。

“但我不是图你的钱，虽然我并不打算忽视这点。一年一万美元，那可是一大笔钱。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一千美元都不是小数目。我们一直没什么钱，也早就很会过没钱的日子。我不是为了想让你送孩子们上大学。有你帮忙，这事的确能变得很容易。但就算无人帮助，我们也能想出办法。我也不是图你的公职，虽然有个这样的丈夫很让人自豪。

“我嫁给你，因为你是个好男人，我想让你做我的丈夫。”

这是真的。凯蒂早就下定决心：只要他求婚，就嫁给他。理由很简单：如果没有一个男人来爱，那生活是不完整的。这跟她对约翰尼的爱无关。她会一直爱约翰尼。她对麦克沙恩的情感更沉静，她欣赏他，尊重他，并且知道自己能成为一个好妻子。

“谢谢你，凯瑟琳。我做的这些，换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妻子和三个健康的孩子，付出真是太少了。”他真诚而谦卑地说。

他转向弗朗茜：“作为长女，你同意吗？”

弗朗茜看向妈妈，后者似乎也在等她开口。她又看向弟弟。尼利点了点头。

“我想，弟弟和我都愿意让你做……”想到自己的父亲，眼泪顿时涌了上来，让她再也说不下去。

“好啦，好啦，”麦克沙恩安慰道，“我不想让你难过。”他转向凯蒂。

“我不要求两个大孩子叫我‘父亲’。他们已经有过一个父亲。就凭他总能唱出那样的歌，他就是上帝造出的好小伙。”

弗朗茜感觉喉头发紧。

“我也不要求他们跟我姓，诺兰已经是挺好的姓氏。”

“但我抱着的这个小家伙——这个从未见过一眼父亲的小家伙，能让她叫我父亲吗？让我合法地领养她，给她我俩共同的姓氏，行吗？”

凯蒂看着弗朗茜和尼利。自己的妹妹叫“麦克沙恩”，而非“诺兰”，他们怎么受得了？弗朗茜点头同意，尼利也点了头。

“我们把这孩子给你。”凯蒂说。

“我们虽然不能叫你‘父亲’，”尼利突然说，“但我们或许可以叫你‘爸’。”

“谢谢。”麦克沙恩只简单地说了这一句话。他放松下来，冲他们露出微笑。“现在，我能不能抽口烟？”

“呀，干吗还问？随时都可以啊。”凯蒂吃惊地说。

“我可不想还没这个资格时，就行使特权。”他解释道。

弗朗茜从他怀里抱走睡着的宝宝，好让他抽烟。

“尼利，帮我把她放到床上去。”

“为什么？”尼利很享受目前的状态，不想离开。

“我抱着她，总得有人帮忙铺好摇篮里的毯子吧。”尼利真的什么都不懂吗？他难道不明白，麦克沙恩和妈妈或许想至少独处一小会儿吗？

昏暗的前屋里，弗朗茜冲弟弟耳语：“你觉得怎么样？”

“妈妈总算能松口气，挺好的。当然，他不是爸爸……”

“嗯，没人能成为……爸爸。但除此之外，他是个好人。”

“反正劳丽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安妮·劳丽·麦克沙恩！她永远不会过我们从前那种苦日子，对吗？”

“是啊。但她也永远不会有我们经历过的那种快乐。”

“天哪！我们过去真快乐，不是吗，尼利？”

“是啊！”

“可怜的劳丽。”弗朗茜同情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