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当晚,弗朗茜真的如约写了一封长信。她将满腔爱恋都倾注在信中,不断重复自己许下的诺言。
她稍微提前了一些下班,好去三十四街邮局寄信。窗口的职员向她保证,信当天下午就能送到。那天是星期三。
虽然希望周四晚上能收到回信,但她也没抱多大希望。毕竟,时间不够。除非他们分开后,他也立刻就写信。但是,当然,他肯定得打包行李,或许还得早起赶火车。她压根没想过,自己那封信也是挤时间写出来的。周四晚上没有来信。
周五,公司因为流感缺人手,她一连工作了十六个小时,快凌晨两点才到家。餐桌糖碗上搁着一封信。她迫不及待地拆开。
“亲爱的诺兰小姐。”
幸福破灭。不可能是利,若是他寄的,一定会写“亲爱的弗朗茜”。她翻过一页,看到落款:伊丽莎白·莱吕恩(夫人)。噢!是他妈妈,或者嫂子。他可能病了,没法写信。或许军队有规定,即将出国的士兵不能写信。所以,他只得请别人代写。当然是这样。肯定如此。弗朗茜开始读信。
你的事利都告诉我了。他在纽约期间,非常感谢你的热情招待。他周三下午到家,但明晚就得出发去军营。他在家的时间只有一天半。我们举办了一场非常安静的婚礼,只有家人和几个朋友参加……
弗朗茜放下信。“我一连工作了十六个小时,”她想,“我累了。我今天已经读了数千条信息,现在什么文字都读不懂了。不管怎样,我在剪报社养成了糟糕的阅读习惯,一眼扫过一个专栏,只能看到其中的一个词。我得先喝点儿咖啡,让眼睛不再犯困,然后再来重读这封信。这次,我一定能读懂。”
热咖啡时,她往脸上洒了些冷水,想着从“婚礼”开始,之后的句子是:“利当伴郎。结婚的是他兄弟。”
凯蒂清醒地躺在床上,听着弗朗茜在厨房走来走去。她紧张地躺在那儿……静静等待,好奇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弗朗茜又开始读信。
……只有家人和几个朋友参加婚礼,利请我写信,向你解释他为何没有回信。再次感谢你在纽约对他的热情招待。
此致
敬礼!
伊丽莎白·莱吕恩(夫人)
还有几句附言。
我读了你写给利的信。他竟假装与你相爱,我真以他为耻。这话我也跟他说了。他请我告诉你,他非常抱歉。伊丽莎白·莱吕恩。
弗朗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都咯咯作响。“妈妈,”她呜咽道,“妈妈!”
凯蒂听完事情经过。“终于来了,”她想,“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再也不能护着孩子,让他们免于伤心。从前家里东西不够吃时,我还可以假装自己不饿,让孩子们多吃点。寒冷的冬夜,我也能起床,把自己的毯子盖到他们身上,让他们不挨冻。我能干掉任何试图伤害他们的人,比如那次我就拼尽全力,试图杀掉走廊里的那个男人。可终有一天,或许还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孩子们全然不知情地出门,便径直走入你拼命想让他们避开的悲伤中。”
弗朗茜把信交给妈妈。凯蒂读得很慢,心想自己已经明白怎么回事。这是个二十二岁的男人,用茜茜的话来说,已经是个情场老手。女儿只有十六岁,比他小六岁。尽管涂着鲜红的口红,穿着成人的衣服,还懂很多四处学来的知识,但她依然非常天真。女儿曾直面这世间的邪恶,也见过大部分艰难世事,却仍意外地毫发无伤。没错,她能理解女儿对那男人的吸引力。
然而,她能说什么呢?说他是个坏蛋,是个无论跟谁在一起,都很容易被吸引的懦夫?不,她不能如此残忍地说出那样的话。不管怎样,女儿也不会相信啊。
“说话呀,”弗朗茜命令道,“干吗不说话?”
“我能说什么?”
“说我还年轻,能扛过去。说啊,快说。赶紧开口,就算骗人的也行。”
“我知道有人会这么说,会说‘你能扛过去’。我也能说。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噢,你会重新快乐起来,别害怕,但你永远无法忘记。每次陷入爱河,新人身上都有某种东西,让你想起他。”
“母亲……”
母亲!凯蒂记得。她记得直到要嫁给约翰尼的那天,她才不再叫母亲“妈妈”,而是说:“母亲,我要嫁给……”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叫过“妈妈”。不再叫“妈妈”后,她就长大了。现在,弗朗茜……
“母亲,他要跟我过一夜,我应该答应吗?”
凯蒂在脑中飞快地搜索用词。
“母亲,别试图撒谎。说实话。”
凯蒂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我向你保证,如果我会结婚,那结婚前一定不跟男人在一起。若我觉得这事不结婚也非做不可,那我一定会先告诉你。这是一项庄严的承诺。所以,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了,不必担心我知道后会行差踏错。”
“事实有两个,”终于,凯蒂说,“作为母亲,我会说跟一个陌生人——一个认识还不到四十八小时的男人上床,对女孩来说真是糟透了。你或许会遇到非常可怕的事,一生都可能因此而毁掉。这是作为母亲,我要告诉你的事实。”
“但作为女人……”她犹豫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个作为女人的事实。那将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因为如此去爱,一生也只有一次。”
弗朗茜想:“那我应该跟他去。我再也不会像爱他那样,深爱别人。我想去,却没去。现在,他已经属于别的女人,我再也不会那样渴求他了。虽然当时很想,我却没付诸行动。现在,一切都太晚了。”她趴在桌上,哭了。
过了一会儿,凯蒂说:“我也收到一封信。”
信几天前就收到了,但她一直在等合适的时间再提。她觉得,此刻的时机就不错。
“我也收到一封信。”她又说了一遍。
“谁……谁写的?”弗朗茜抽噎着问。
“麦克沙恩先生。”
弗朗茜哭得更大声了。
“你难道不感兴趣吗?”
弗朗茜努力止住抽噎,没精打采地问:“好吧,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只说他下周要来看我们。”凯蒂等着,弗朗茜却并未表现出还有兴趣的样子,“你觉得,让麦克沙恩先生当你父亲怎么样?”
弗朗茜立刻抬起头。“母亲!那男人只是写信说要登门拜访,你就立马开始想这些事!你到底凭什么认为自己始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说真的,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有感觉。等这种感觉足够强烈时,我才会说‘知道’。但我其实不知道。行啦,让麦克沙恩先生当你父亲怎么样?”
“我把自己的生活都弄得一团糟,”弗朗茜苦涩地说(凯蒂闻言并没笑),“还能给谁提建议。”
“我没找你征求建议,只是若能知道自己的孩子对他什么感觉,我就能更清楚该怎么做。”
弗朗茜怀疑,妈妈提起麦克沙恩先生,不过是转移她注意力的一个小花招。她很生气,因为这花招差点儿就成功了。
“我不知道,母亲。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谈。请你走开吧,走开,让我一个人待着。”
凯蒂回去睡觉了。
不过,人也不能哭太久,时候到了,总得做点什么别的事。现在已经五点。弗朗茜觉得七点就得起床,那便没必要睡了。好饿啊!昨天中午后,除了白班和晚班交班时吃了个三明治,她就没再吃过别的东西。她现煮了一壶咖啡,烤了点儿吐司,又炒了几个蛋。这些东西竟然都很美味,真令人惊讶!但她吃着吃着,瞥到那封信,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把信扔进洗涤槽,划了根火柴点燃,接着拧开水龙头,看着那些黑灰流入下水道,然后继续吃早饭。
吃完后,她从食橱拿出自己那盒信纸,坐下来写信。她写道:
亲爱的本:你说如果需要你,我就可以给你写信。于是,我便写了……
她一把将信纸撕成两半。
“不!我不需要任何人。我希望别人需要我……我希望别人需要我。”
她又哭了,但这次哭得没那么厉害了。